那一声“哎哟”，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九曲十八弯的谄媚，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仿佛回升了几度。
在场所有人，包括还处在破产边缘的阿七，都清晰地看到，老板唐不二的脸上，那因为心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肥肉，在看到那块血色玉佩的瞬间，舒展开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说之前看到银子，他的眼睛是亮了一下。
那么现在，他的眼睛，就是两轮太阳。
那光芒，炙热，贪婪，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
紫面虎王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左手猛地捂住了腰间的玉佩。
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
那是一种比护住自己咽喉还要快，还要坚决的反应。
唐不二没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背着手，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鉴宝大师，围着王霸，慢悠悠地踱步，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好玉，好玉啊。”
他一边绕圈，一边摇头晃脑。
“你看这色泽，血染玛瑙，沁色均匀，内里流光含而不露，是顶级的‘鸡冠血’。再看这雕工，刀法苍劲有力，一气呵成，这小老虎雕得，啧啧，不是我吹，比咱们家后厨的年画都有神韵。”
阿七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怎么不知道后厨还有年画？
唐不二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他绕到王霸面前，停下脚步，脸上堆满了真诚到虚伪的笑容。
“客官，不瞒您说，我唐不二平生就好两样东西，一样是钱，另一样，就是这种有来头的老物件。”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王霸捂着玉佩的手，语气亲切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咱也别说什么三千五千了，我吃点亏，你也算有个台阶下。”
唐不二脸上露出了“我为你着想”的慈悲表情。
“这样，桌椅板凳，刀剑拳脚，精神损失，未来风险……所有的账，一笔勾销！”
“你，把这块玉佩，留下。”
此言一出，王霸那刚刚因为绝望而变得灰败的脸色，瞬间血红，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怒。
“不可能！”
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三个字。
他的反应，比唐不二说要他一万二千两的时候，还要激烈百倍。
“你杀了我，都可以！这块玉，不行！”
唐不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堂里的气氛，也随着这声咆哮，再次降到了冰点。
墙角的江湖客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他们看出来了，这块玉，是这位紫面虎的命根子。
现在，事情变得简单了。
也变得更复杂了。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要命的问题。
“客官，你这就没意思了。”
唐不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那两轮小太阳，也慢慢地冷却，变回了那双半眯着的，看不出深浅的眼睛。
“我给你台阶，你不下。非要跟我在这算一万二的明细账？”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我唐不二打开门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公平。要么，你给钱。要么，你拿东西抵。”
“现在，钱你没有，东西，你也不肯给。”
唐不二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后，拿起了那把黑木白玉的小算盘，轻轻地放在了柜台上。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结算方式了。”
老周闻言，默默地将刚擦干净的斩骨刀，重新握在了手里。
阿七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他想起了那间干净得过分的柴房。
王霸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老周，又看了一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的阿七，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胖子老板和那把诡异的算盘上。
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真的走不出这个门口了。
一股悲壮的决绝，从他眼中升起。
“想拿这块玉？除非我死！”
王霸怒吼一声，竟不再理会老周的威胁，而是反手握住鬼头刀，朝着自己捂着玉佩的左手，狠狠地斩了下去！
他竟然想自断一臂，也要保住这块玉！
这一幕，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连老周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然而，比王霸的刀更快的，是一道破空之声。
“嗖——”
一枚白玉算珠，不知何时从唐不二手中的算盘上飞出，带着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后发先至。
“铛！”
一声脆响。
那枚小小的算珠，精准无比地，打在了王霸挥下的鬼头刀的刀脊上。
王霸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那把沉重的鬼头刀，竟被这一枚小小的算珠，硬生生地震得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几米外的地上。
全场，死寂。
如果说之前老周的一刀是技艺的巅峰，那现在唐不二这一手，就是神仙的手段。
一枚算珠，击飞了一流高手的兵器。
这是什么武功？这是什么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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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霸呆呆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又看了看那把掉在地上的鬼头刀，最后，目光涣散地，看向了那个依旧趴在柜台后的胖子。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唉……”
一声充满了失望和惋惜的叹息，从柜台后传来。
唐不二心疼地看着自己那把黑玉算盘，上面，少了一颗白玉算珠。
他抬起头，看着王霸，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愤怒。
“败家子！”
唐不二指着王霸，痛心疾首地骂道。
“你知不知道我这算珠多贵？我这可是前朝皇宫里流出来的暖玉！一颗就值八百两！现在为了拦你，打坏了一颗！你赔！”
“你居然还想自残？你的手是你的吗？你的手是我的抵押物！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根头发都不能少！少了，你拿什么来赔我？！”
这番颠倒黑白的怒吼，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们开始觉得，王霸自残，好像……确实是欠了这胖子的钱没还一样。
王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败了。
从武力到意志，再到他赖以为生的江湖逻辑，被这个胖子，彻彻底底，碾得粉碎。
唐不二骂完了，这才慢悠悠地从柜台后走出来，像个得胜的将军。
他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王霸面前，伸出了他那只胖乎乎的手。
没有威胁，没有杀气，就像是在跟一个街坊讨要忘还的鸡蛋。
“拿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王霸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死死护住的玉佩，眼中所有的神采，都熄灭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缓缓地，松开了护着玉佩的左手。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最终，他艰难地，将那块血色的猛虎玉佩，从腰间解了下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唐不二掌心的瞬间，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忽然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你知道这块玉，代表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唐不二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霸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举起那块玉，对着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外人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敬畏与疯狂的情绪。
“二十年前，我猛虎堂，还只是云锦城里一个不入流的小帮派。”
“直到有一天，堂主得到了它。”
王霸的目光，落在了唐不二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块玉，不叫什么‘鸡冠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