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罗盘的光芒稳定地笼罩着钟楼顶层,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那无形无质、如同冰水般渗透进每一寸空气的“注视”。那不是威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渺小与既定的审判感。
苏槿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那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目光”。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脸色白得吓人,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这不是面对“模仿者”时的惊骇,而是蝼蚁仰望苍穹、意识到自身存在毫无意义时的根本性战栗。
“祂…祂就在这里…无处不在…”她语无伦次地呢喃,泪水无声地滑落,“我们…我们会被抹掉…像擦掉黑板上的字…”
南妄晨的情况稍好,但同样感觉呼吸困难,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启动“锚点”带来的短暂力量感,在这绝对的“存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正在被某种力量重新审视、评估,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对方的计算之内。
这就是“观测者”吗?陈禹?
他强迫自己站稳,将陆煕瑶紧紧护在身后,尽管这举动在对方眼中可能毫无意义。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穹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凝固的空气里显得异常干涩和微弱:
“陈禹——!是你吗?!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那无处不在的“注视”变得更加清晰、冰冷。仿佛在嘲弄他的徒劳。
突然,悬浮的罗盘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下一刻,南妄晨、苏槿,甚至昏迷中的陆煕瑶,三人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了一个纯白、无限延伸、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绝对的“白”和绝对的“静”。
在这片意识空间的正中央,一个身影缓缓凝聚。
他依旧穿着那件记忆中的白大褂,身形挺拔,面容清晰,正是南妄晨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个阳光俊朗的青年学者——陈禹。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略带腼腆的微笑,眼神温和。
但这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非人的空洞。
“妄晨,熙瑶。”他开口了,声音直接在他们的意识中响起,平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怀念的熟悉感,却没有任何温度,如同播放一段录制好的问候。“还有这位…敏锐的观察者。很高兴,能以这种形式,再次…‘见到’你们。”
南妄晨的意识体紧绷着,死死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陈禹!你到底想干什么?!那场车祸…你…”
“车祸是一次概率云塌缩的结果,一次符合原定剧本的‘修正’。”陈禹(或者说,观测者)平静地打断他,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物理定律,“你的死亡,妄晨,是维持那个世界线稳定的必要代价。而熙瑶…”他的目光转向南妄晨身后,那团代表着陆煕瑶的、微弱而执着的意识光团。
“她的行为,是一次严重的规则篡改。她强行逆转了时间,将本已‘归档’的你(指向南妄晨)重新拉回‘进行中’的状态,并且她自身(指向陆煕瑶)也因此成为了一个持续扰动的错误变量(ara-7)。这导致了两个维度间规则壁垒的加速磨损,引发了‘渊隙之影’的渗透。这一切,都是连锁的灾难性后果。”
他的叙述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将陆煕瑶数百年的痛苦追寻与牺牲,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一场需要被纠正的“灾难”。
“所以你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来追杀我们?!”南妄晨的意识因愤怒而剧烈波动。
陈禹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不是追杀,是‘修正’。妄晨,我是在拯救你们,拯救所有可能被这个‘错误’波及的无辜世界线。拥抱规则的宁静,好过在注定崩坏的混沌中痛苦挣扎。回来吧,让一切回归正轨。你的牺牲本应有其价值,不该被这样…玷污。”
“玷污?”南妄晨感到一股荒谬的怒火,“熙瑶为了我穿越了数百个世界!你管这叫玷污?!”
“那是毫无效率、充满变量的危险行为。”陈禹的语气依旧平静,“情感是最大的干扰项,它让你们无法看清最优解。”
“去你的最优解!”南妄晨怒吼,“我们不是你的实验数据!我们是人!”
陈禹微微偏头,似乎是在“理解”这种无用的情绪宣泄。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南妄晨身上,那空洞的眼神似乎穿透了他的意识,直接锁定了他与这个重新归来世界的“连接点”。
“看来,劝说无效。那么,只能执行清理协议。”
他抬起手,并非真实的动作,而是某种规则的体现。
南妄晨猛地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他自身存在的“概念”正在被强行剥离、解析。他与这个重生世界的联系,那些细微的、支撑着他存在的因果线,开始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断裂!一旦断裂,他可能就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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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发出痛苦的呻吟,意识体变得明灭不定。
“住手!”苏槿的意识体在一旁尖叫,但她微弱的力量根本无法介入这种层面的对抗。
就在南妄晨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格式化”的瞬间,他身后那团代表着陆煕瑶的、微弱的光团,猛地爆发出一阵强烈却温柔的银蓝色光芒!
这光芒并不具备攻击性,却带着一种无比坚韧的、穿越了无数时空的执念与守护的意志!它像一层温暖的屏障,瞬间裹住了南妄晨剧烈波动的意识,强行稳定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连接!
陈禹(观测者)的动作微微一滞。他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数据错误”般的凝滞。他似乎没料到,在“锚点”启动、规则压力巨大的情况下,陆煕瑶残存的意识居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
“惊人的执念变量。”他低声自语,像是记录一个异常数据。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南妄晨凝聚起所有的意志,不是攻击,而是将一道包含着他所有情感、所有记忆、所有与陈禹过往友情画面的信息流,如同利箭般射向那个纯白的身影!
那是篮球场上击掌的默契,是实验室里彻夜长谈的兴奋,是烧烤摊前勾肩搭背的醉话,是那个总笑着调侃他和熙瑶的、活生生的陈禹!
“看看这些!陈禹!这才是你!你不是什么狗屁协议!你是我们的朋友!!”南妄晨在意识中咆哮。
那纯粹由逻辑和数据构成的身影,接触到这股强烈情感信息流的瞬间,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他脸上那非人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露出一丝极其痛苦的、挣扎的神色,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意识在激烈争夺主导权。
“妄…晨”一个微弱、沙哑、充满了人性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那扭曲的身影中传出,“快…跑它不是”
话音未落,那痛苦的挣扎表情瞬间被更强的冰冷所覆盖、抹平。陈禹(观测者)的身影重新稳定下来,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绝对空洞,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
“无用的情感噪音。试图唤醒已归档的冗余数据,只会增加系统负荷。”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规则的力量不再针对南妄晨,而是直接压向了那团守护着南妄晨的、陆煕瑶的意识光团!
“错误核心,清除优先级提升。”
银蓝色的光芒在绝对规则的碾压下,开始剧烈地闪烁、明灭,仿佛风中残烛!
“熙瑶——!”南妄晨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
就在陆煕瑶的意识光团即将被彻底碾碎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清脆的碎裂声,在这片纯白的意识空间中炸响!
不是来自陆煕瑶,也不是来自南妄晨。
而是来自陈禹(观测者)自身!
他抬起的那只规则之手,手腕处,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痕凭空出现,并且迅速蔓延!他整个身影都随之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他那绝对冰冷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属于“陈禹”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规则的裂痕,仿佛看到了最不可能发生的悖论。
“逻辑冲突?”他喃喃自语。
紧接着,那股笼罩一切的、无处不在的“注视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纯白的意识空间开始崩塌、消散。
陈禹(观测者)的身影在彻底消失前,最后看了南妄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不再是纯粹的冰冷,似乎混杂着一丝未能完成任务的愠怒,以及一丝更深沉的、仿佛计划被打乱的凝重。
“变量超出计算”
声音消散,意识回归。
钟楼顶层,南妄晨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溺水中被救回。苏槿也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
“锚点”罗盘依旧在悬浮,散发着稳定的光芒。陆煕瑶依旧昏迷,但她的呼吸平稳,似乎并未受到刚才意识层面攻击的直接影响。
刚才发生了什么?
南妄晨回想起最后那声碎裂声,和陈禹手腕上出现的裂痕逻辑冲突?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看向苏槿,最后目光落在陆煕瑶身上。
是因为自己不顾一切射出的那些情感记忆?还是因为苏槿这个原本不在计算内的“敏感者”的存在?亦或是陆煕瑶那超越规则理解的执念守护?
还是这三者共同作用,在某个瞬间,动摇了“观测者”那看似绝对冰冷的逻辑根基,引发了其内部的“冲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观测者”并非全知全能,它也有其弱点。而他们,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那个弱点。
代价是,他们彻底暴露了。短暂的击退,换来的是更深的标记和下一次必定更加猛烈的“修正”。
南妄晨擦去额角的冷汗,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他走到陆煕瑶身边,轻轻握住了她依旧冰凉的手。
“我看到了,熙瑶。”他低声说,仿佛在对沉睡的她耳语,“我也感觉到了他还在!”
苏槿慢慢爬起来,看着南妄晨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悬浮的罗盘,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新的东西在她眼中萌芽——希望。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风暴的第一次冲击,他们勉强撑住了。而战斗,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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