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绵密，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放学的铃声被雨声削弱，显得遥远而不真切。学生们或撑起伞，或顶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冲进雨幕，奔向各自归家的方向。
林轩站在教学楼一楼的屋檐下，看着眼前如织的雨帘，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书包里，安静地躺着一把折叠伞，但他没有拿出来。他的目光，穿过迷蒙的雨雾，落在不远处另一个屋檐下，那个同样在望着雨幕发呆的纤细身影上——是苏槿。
她也没有带伞，或者说，她似乎并不急于离开。只是抱着书包，微微缩着肩膀，看着雨水在地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眼神空茫，带着一种与这喧闹雨景格格不入的孤寂。
林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几天，他刻意回避，她默默承受，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墙壁。每一次眼神的意外交汇，都像是在那墙壁上又加了一块砖。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熙瑶姐和晨哥说得对，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隔阂越来越深。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湿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因紧张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已经变得温顺许多的净化能量，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他迈开了脚步，没有撑伞，径直走进了滂沱的雨幕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他穿过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的石板路，走向苏槿所在的那个屋檐。
苏槿似乎被脚步声惊动，抬起头，看到浑身湿透、朝自己走来的林轩，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紧了怀里的书包。
她的这个细微的防备动作，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林轩的心上。他停下脚步，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颌不断滴落。两人之间，隔着喧嚣的雨声，和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我……”林轩张了张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沙哑，“我没有带伞。”他找了一个蹩脚到极点的开场白。
苏槿看着他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了头。
雨水冰冷，但林轩觉得此刻的气氛更冷。他攥紧了湿漉漉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那天……在仓库，”他鼓起勇气，声音提高了一些，试图压过雨声，“对不起。”
苏槿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我不是故意要躲着你，”林轩继续说着，语速有些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我只是……很害怕。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量，害怕会再发生那样的事，害怕……会伤害到你。”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懊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雨水顺着他棱角渐显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手，胡乱抹了把脸，看着依旧低着头的苏槿，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我知道我搞砸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自责，“把一切都搞砸了……那封信……还有……和你……”他说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苏槿，忽然极轻地开了口，声音细弱，几乎被雨声淹没：“我没有怪你。”
林轩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槿终于抬起了头，雨水氤氲的空气中，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眼神却不再是最初的慌乱和躲避，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掺杂着委屈、理解和一丝释然的情绪。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着林轩，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了许多，“你突然就不理我了……我以为……我让你讨厌了。”
“没有！怎么可能！”林轩急忙否认，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大，“我怎么会讨厌你！我……”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瞬间爆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幸好被雨水冲刷着不太明显。
苏槿看着他这副急于解释又笨拙无比的样子，原本萦绕在眉宇间的委屈和黯然，忽然就消散了一些。她微微低下头，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永无止境。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不再那么凝滞了。
林轩看着苏槿微微低垂的、带着湿气的发顶，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一点距离。
“苏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一些，“我……我会努力控制好的。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我保证。”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决心，还有一丝恳求，“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苏槿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了看林轩被雨水冲刷得格外认真的脸庞，又看了看他那双写满了紧张和期待的眼睛。雨声喧嚣，但她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她沉默了几秒钟，这短短的几秒对林轩来说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软，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肯定：“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一道阳光，瞬间穿透了林轩心中连日来的阴霾和冰冷。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随即，一个巨大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带着雨水，显得格外灿烂和……有点傻。
苏槿看着他傻乎乎的笑容，忍不住也弯起了眼睛，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清浅而真实的笑容。
雨幕依旧笼罩着世界，屋檐下的空间也依旧狭小。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无形隔阂，却在这场雨和这场笨拙的对话中，悄然消融了一角。
林轩看着苏槿的笑容，觉得这冰冷的雨水似乎也变得温暖了起来。他摸了摸湿透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送你回去吧？雨好像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苏槿看了看他湿透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走入雨幕之中。林轩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无法再浇灭那颗重新变得温热、并悄然靠近的心。
远处，教学楼更高层的走廊窗边，南妄晨和陆煕瑶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雨幕中那两个逐渐远去的、略显青涩却无比坚定的身影。
“看来，‘灯塔’找到自己的光了。”南妄晨微微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不少。
陆煕瑶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雨水的反光在她清冷的眸子里明明灭灭，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南妄晨注意到，她一直微微抿着的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柔和的弧度。
雨还在下，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