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库昏黄的灯光下，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南妄晨靠在由几个废弃轮胎垒成的简易“床铺”上，右臂自手肘以下被一层致密而温和的乳白色光晕包裹着，那是林轩持续输出的净化之力，正在与残存的灰色侵蚀能量进行着拉锯战。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与那“灰茧”核心短暂连接后的冰冷余悸。
陆煕瑶半跪在他身侧，指尖萦绕着极其纤细的银蓝色能量丝线，如同最精密的外科医生，小心翼翼地探查着他手臂内部能量脉络的受损情况。她的眉头紧锁，清冷的眸子里寒意弥漫。
“守护本源透支严重，灵魂层面有轻微污染痕迹，右臂能量通道多处灼伤性断裂。”她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盘，每一个字都砸在旁听的林轩和苏槿心上，“强行反向灌注本源，引动规则层面排斥反应……愚蠢至极。”最后四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但若仔细分辨，似乎又藏着一丝极淡的、被强行压下的后怕。
南妄晨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牵动了伤口，引得一阵龇牙咧嘴：“当时……没别的选择。不抓住那根‘主触须’，找不到反向侵入的通道……我们可能都得交代在那里。”他顿了顿，感受着右臂传来的、如同万蚁啃噬般的麻痒与刺痛，那是净化之力与侵蚀能量对抗以及组织再生的过程，“而且，不亲身感受，我也无法确定……那东西的‘饥饿’，到底源于何种‘空洞’。”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指尖在空中缓缓划动，一丝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守护本源之力溢出，勾勒出一个极其简陋的、不断向内塌陷的漩涡模型。
“它不是混沌的疯狂吞噬，也非秩序的冰冷掠夺。它的‘饥饿’……更像是一种……‘回归’与‘补完’的本能。仿佛它本身，就是某个巨大存在缺失的一部分，或者……是某个稳定系统崩溃后，产生的‘漏洞’。”南妄晨的描述依旧带着不确定，与灰茧核心的接触时间太短，信息太过庞杂混乱。
“‘回归’？‘补完’？”林轩一边维持着净化输出，一边不解地重复，“它想回归到哪里？补完什么？”
“不知道。”南妄晨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但苏槿的预感没错，这绝对不止一个‘茧’。它像是一种……蔓延的‘病症’，而学校，只是它选择的第一个‘病灶’。”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直安静坐在旁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苏槿，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又……又来了……”她声音颤抖，比之前在花园时更加剧烈，“地底下……好多……好多‘根’……它们在动！在往……往一个方向钻！”
地底下？根？
众人脸色一变。难道那些灰色的线，不仅存在于地面之上，甚至已经渗透到了地底？
陆煕瑶立刻站起身，走到仓库中央，双手按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银蓝色的符文以她的掌心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开来，渗入地下。她闭上双眼，全力感知着地脉能量的流动。
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地脉能量……正在被大规模抽取！”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流向……是城西！”
城西？废弃纺织厂的方向？！
南妄晨心中巨震。那个地方，之前就出现过渊隙，也是秩序法庭执刑官“王导”出现的地方！如今，这诡异的灰网也在向那里汇聚能量？这两者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
“必须阻止它！”林轩急道，“如果让它继续抽取地脉能量，天知道会孕育出什么东西！”
“怎么阻止？”南妄晨苦笑，看了一眼自己暂时废掉的右臂，“我们连它的‘根’在哪里都找不到。”
就在众人心头沉重之际，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咚、咚、咚。
节奏平稳，力度适中，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
仓库内的四人瞬间噤声，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这个时候，会是谁？
林轩示意苏槿躲到一堆废弃桌椅后面，自己则收敛了净化之光，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体内能量暗自凝聚。南妄晨也强撑着坐直身体，左手指尖微光隐现。陆煕瑶则如同鬼魅般隐入了仓库最深处的阴影里，气息完全消失。
“谁？”林轩压低声音，隔着门板问道。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一个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透过铁门的缝隙，清晰地传了进来：
“秩序法庭，第七序列观察员，陈禹。”
是他！
仓库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那个在图书馆“偶遇”，在校园里如同幽灵般存在的秩序法庭哨兵，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他想干什么？在这个他们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南妄晨身受重伤、灰网威胁迫在眉睫的关头？
林轩回头看了一眼南妄晨，用眼神询问。南妄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而且，秩序法庭对灰网的异动显然也有所察觉，或许……能从他们这里得到一些信息？
林轩咬了咬牙，猛地拉开了沉重的铁门。
门外，穿着整洁校服、戴着金丝眼镜的“陈禹”安静地站在那里。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平静地推了推眼镜，目光如同精确的扫描仪，越过开门的林轩，直接落在了仓库内部，精准地定格在靠坐在轮胎上、右臂被乳白色光晕包裹的南妄晨身上。
他的视线在南妄晨焦黑的右臂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随即移开，扫过仓库内部，仿佛在确认环境。
“根据《泛维度异常事件处理临时条例》，当监测到高威胁度、未知起源的规则级异常现象，且本地变量集合体已与之发生直接冲突并出现损伤时，秩序法庭有权介入，并进行初步评估与信息共享。”
他一口气说出一段冰冷而冗长的条款，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背诵说明书。
然后，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南妄晨身上，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代表秩序法庭，需要了解你们与‘寂灭之囊’接触的全部过程与感知数据。”
寂灭之囊？
南妄晨瞳孔微缩。秩序法庭，果然知道这东西！而且，他们给了它一个名字——寂灭之囊！
冰冷的秩序哨兵站在门口，受伤的同伴严阵以待，地底深处未知的“根须”正疯狂抽取着能量，流向那个曾经开启过渊隙的废弃工厂……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扭结在了一起，指向一个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夜色，还很长。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显露它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