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虚无的黑暗,而是粘稠的、涌动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耳畔是地脉狂暴的怒吼与空间撕裂的尖啸混合成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噪音洪流,却在跃入裂隙的瞬间,被某种更强大的规则强行压制、扭曲,变成一种沉闷的、隔着一层厚厚玻璃的呜咽。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撕扯。仿佛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被不同方向的力拉扯,要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南妄晨死死咬着牙,左臂残存的守护之力如同风中残烛,勉力包裹着四人,对抗着这股空间乱流的侵蚀。他能感觉到自己本就重伤的身体正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右臂的焦黑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陆煕瑶紧贴在他身侧,她的脸色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前方——那并非视觉上的“前方”,而是灵魂感知中,那条被她的“信息密钥”短暂干扰、标记出的、极不稳定的能量“路径”。
林轩和苏槿被护在中间。林轩紧闭着眼,额头上冷汗涔涔,净化之力在本能地流转,试图驱散渗透进来的、令人不适的空间乱流侵蚀。苏槿则蜷缩着,双手紧紧抓着林轩的手臂,她的预知能力在这种完全混乱的规则环境下几乎失效,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对同伴的依赖。
时间感在这里彻底混乱。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年。
忽然,周围的撕扯感骤然减弱,沉闷的噪音也迅速远去。
他们“掉”进了一条……“走廊”?
脚下是某种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的灰色雾气构成的“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稳固感。两侧和头顶,是不断流淌、变幻的景象——破碎的城市街道、颠倒的山川河流、燃烧的星空、无数重叠扭曲的人脸……这些景象没有声音,只有色彩和形状在疯狂地闪烁、融合、分离,如同一个精神错乱者梦境里的抽象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渊隙”气息,冰冷、空洞,却又比外界那些影怪更加……古老?纯粹?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悲伤与疯狂的回响。
“这里是……”林轩睁开眼,被四周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渊隙的‘内层回廊’。”陆煕瑶低声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了然,“空间夹缝的深处,规则彻底崩坏后的‘沉淀层’。也是……‘观测者’力量与‘寂灭之囊’吞噬之力交织碰撞形成的……临时领域。”她环顾四周,眼中数据流光加速分析,“我们赌对了,那条裂隙确实连接到了‘囊’的力场边缘与渊隙力量的交错点。这里暂时脱离了地脉暴走的直接影响,但也更接近‘它们’的核心影响范围。”
她指向回廊深处,那里流淌的景象开始变得单一,反复出现一些残破的、风格奇异的建筑碎片,以及一个模糊的、被锁链和灰暗光芒束缚的高大人形轮廓——那是陈禹?还是“观测者”的某种投影?
“我的‘信息密钥’波动……在前面。”陆煕瑶语气肯定,“它被吸引了,正在向着那个方向‘沉降’。”
这意味着,他们的冒险闯入,并非完全徒劳。那枚投入的“密钥”,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头,虽然未能激起毁灭性的浪花,却在潭底标记出了一个位置。
然而,安全只是暂时的。
回廊两侧那流淌的破碎景象中,忽然有几处剧烈地波动起来!紧接着,数道比外界更加凝实、形态也更加接近人类(却带着非人的扭曲感)的“渊隙之影”,如同从画布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灰色的“地面”上,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些影怪不再是单纯的阴影轮廓,它们的“身体”表面,隐约浮现出黯淡的、如同电路板纹理般的奇异光纹,空洞的眼眶深处,跳动着两点冰冷的、非人的幽光。它们的气息更加内敛,也更具威胁性,显然是被专门部署在“回廊”这类重要区域的守卫。
而且,它们的行动方式也发生了变化。没有立刻扑击,而是分散开来,彼此之间隐隐有着能量上的联动,仿佛组成了一个简单的阵势。为首一只体型稍大、光纹更加复杂的影怪,抬起一只化为锐利尖锥的手臂,指向他们,一个冰冷、断续、如同坏掉收音机发出的意念波动,直接传入四人的脑海:
【侵…入…者……清…除……变…量……】
果然是受控的!而且拥有更高的智能和协调性!
“小心!它们懂得配合!”南妄晨低喝,强忍剧痛,再次催动左臂的守护之力,在身前凝聚出一面虽然单薄却更加凝练的光盾。他知道,在这里,任何大规模的能量爆发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空间乱流,必须精准、节省。
陆煕瑶没有选择消耗灵魂力量,她的指尖亮起银蓝色的微光,勾勒出几个小而迅捷的干扰性符文,悬浮在身前,随时准备应对。
林轩将苏槿护在身后,净化之光在掌心凝聚,但不再是心象壁垒那种大范围防御形态,而是压缩成两柄短刃般的光弧——这是他在仓库特训中尝试过的、对净化之力更精细的运用,虽然还不纯熟,但更适合当前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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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一触即发。
影怪们动了!它们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分批次、有节奏地发起攻击。两只从正面佯攻,吸引南妄晨的防御;另外三只则从侧翼无声滑行,目标直指看起来消耗最大的陆煕瑶和没有直接战斗力的苏槿!
南妄晨的光盾挡住正面的尖锥刺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侧翼,陆煕瑶的干扰符文精准地命中一只影怪,使其动作凝滞了半秒,但另一只影怪已经突破,阴影利爪抓向她的肩膀!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的刹那,一道乳白色的光弧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影怪的臂膀连接处!是林轩!
净化光弧与阴影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影怪的臂膀被斩开一道深深的缺口,缺口边缘的阴影物质如同被蒸发般消散,影怪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踉跄后退。
然而,另一只影怪已经趁机贴近了苏槿!苏槿惊恐地睁大眼睛,预知能力在极度的危险刺激下,虽然无法看清未来,却让她“看”到了那只影怪攻击轨迹上几个极其模糊的、可能存在的“间隙”!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着其中一个“间隙”的位置扑倒!
影怪的利爪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将她的校服划开一道口子。
“苏槿!”林轩目眦欲裂,回身就想救援,却被正面另一只影怪抓住机会,一道阴影鞭影狠狠抽在他的背上!净化之力自动护体,消融了部分伤害,但剩余的冲击力依然让他闷哼一声,向前扑倒。
局势瞬间恶化!
“不要慌!”南妄晨怒吼,左臂的光盾猛地扩张,强行将正面的两只影怪暂时震开,同时右手——那焦黑的、本该无法动弹的右臂,竟在这一刻,被他用意志强行驱使,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不管不顾地抓向了那只追击苏槿的影怪!
没有光芒,没有能量,只是纯粹的、带着他所有不甘与愤怒的肉体力量,以及那右臂伤口处残留的、与“寂灭之囊”同源的灰色侵蚀能量!
噗嗤!
焦黑的手指如同烧红的铁钳,竟然硬生生捅进了影怪那半虚半实的胸膛!影怪的身体猛地僵住,它体内流转的阴影能量与南妄晨右臂残留的灰色侵蚀发生了剧烈的、无法预料的冲突!
“呃啊啊——!”南妄晨发出痛苦的咆哮,右臂传来仿佛要彻底碎裂的剧痛,但他死死抓住,甚至将更多自身的守护本源(通过左臂连接)强行灌入右臂,再冲入影怪体内!
那影怪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体表面光纹疯狂闪烁、紊乱,发出滋滋啪啪的碎裂声,最终“砰”的一声,炸裂成一团四散的黑色烟尘,缓缓消散。
南妄晨踉跄后退,右臂软软垂下,焦黑的皮肤下仿佛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动,那是力量冲突和伤势恶化的迹象。他大口喘息,眼神却凶狠如狼。
这以伤换伤、近乎自残的悍勇一击,震慑住了剩余的影怪。它们动作出现了片刻的迟疑。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
陆煕瑶眼神一凝,她捕捉到了影怪之间能量联动因同伴死亡而出现的、极其短暂的不协调!
“林轩!三点钟方向,能量节点!”她疾呼。
刚刚爬起的林轩,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凝聚的净化光弧,朝着陆煕瑶指示的方向全力掷出!那里看似空无一物,只有回廊灰色的“墙壁”。
净化光弧没入“墙壁”,没有击中任何实体,却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嗡——!
剩余四只影怪身体同时一僵,它们之间那种协调联动的感觉瞬间消失,动作变得各自为政,甚至出现了互相干扰的迹象!
“它们的协同被打破了!逐个击破!”南妄晨强忍右臂和全身的剧痛,再次挺身前冲,左臂光盾化作一柄炽白短矛,刺向最近的一只影怪。
陆煕瑶和林轩也立刻抓住机会,配合攻击。
失去了协同优势,这些影怪虽然个体更强,但在三人拼死的反击下,很快被逐一击破、净化。
当最后一只影怪化为黑烟消散,回廊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侧那疯狂流淌的无声景象,依旧在诉说着此地的异常。
四人喘息着,身上都带着伤。南妄晨右臂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了,林轩后背火辣辣地疼,苏槿惊魂未定,陆煕瑶消耗亦是不小。
但他们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他们闯过了第一道拦截,证明了即使在这绝境之中,他们依然有战斗和生存的能力。
陆煕瑶看向回廊深处,那模糊的被缚人形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丝。
“密钥的波动更近了。”她缓缓道,“但也更危险了。刚才的守卫只是外围。真正的核心区域……恐怕有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我们。”
南妄晨用左臂擦了擦嘴角再次溢出的血,看着自己焦黑颤抖的右臂,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染血的、却充满战意的笑容。
“那就……继续前进。”
他率先迈步,踏着灰色的雾气地面,向着回廊深处,向着那片流淌着被缚者影像、回荡着古老疯狂与悲伤的区域,一步步走去。
渊隙的回廊,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而他们,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