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着安全屋的每一寸空间。飕嗖小税蛧 已发布最薪蟑洁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城市的灯火,只留下惨白的日光灯管,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空气里,仪器运行的嗡鸣声、陈敏操作医疗设备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赵永南敲击键盘的嗒嗒声,以及王铁柱在药物作用下逐渐变得粗重平稳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种压抑的寂静。
吕凯从阳台走回客厅,带进来一身微凉的夜气。他看了一眼沙发上被注射了镇静剂、暂时陷入昏睡的王铁柱。这个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在松弛状态下显得更深,那是长期被愧疚和恐惧雕刻出的痕迹。此刻的他,不再颤抖,不再哭泣,像一个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的、破损的玩偶。但危机并未解除,只是从明处转入了暗处,从未自变成了内里。
刘冰已经打完了电话,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他走到吕凯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内勤的领取记录查了。那批舒缓仪,支队统一领回来后,大部分放在六楼公共活动室的‘警员减压角’,谁需要自己去拿,登记簿形同虚设,只有寥寥几个签名。我们队里这几个,”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两名年轻队员和刚刚负责外围警戒回来的另一人,“是三天前,老周去拿取证耗材时,顺便从活动室拿了几个回来,说是备着,万一有情绪激动的当事人或者连续加班的兄弟能用上。拿回来就放在我们队外勤装备柜里,没上锁,谁需要谁拿。”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刚刚给王铁柱舒缓仪的年轻队员——小李。小李正不安地站在角落,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刘冰继续道:“小李是今天下午接到保护证人任务后,从柜子里拿的这个舒缓仪。当时柜子里还有几个,他随手拿了一个。我问了,没人看到有谁动过那些设备。也就是说,从三天前进柜子,到今天下午被小李拿走,这段时间,理论上我们队里的人,甚至其他能接触到我们外勤装备柜的人,都有可能调换或者改装了设备。”
范围,看似缩小了,却又更加模糊。刑侦支队的装备柜,虽然主要在队内使用,但并非完全封闭。内勤、技术、甚至其他部门临时来协调工作的人,都有可能经过或短暂停留。而三天时间,足够做很多手脚。
“那个‘心晴计划’,‘新希望基金会’,查得怎么样?”吕凯问,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
“更麻烦。”刘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基金会注册信息没问题,表面上的公益活动也很多,覆盖社区、学校、甚至监狱系统。廖云作为特约顾问,深度参与了好几个项目,包括监狱心理矫治。资金的海外来源,正在追,但需要时间。关键是,”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基金会和市局工会的合作,是半年前一位退休的老领导牵的线。工会那边觉得很正面,流程上也没大问题。现在要全面叫停所有相关项目,清查所有设备,涉及面太广,动静太大,而且很容易打草惊蛇。”
动静大,意味着可能惊动内鬼,也可能惊动廖云背后可能存在的网络。不打草惊蛇,就意味着那些可能流散在监狱、社区、甚至其他警用设备中的、被动过手脚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引爆,目标是那些心理脆弱、有创伤的个体。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吕凯走到窗边,再次掀起窗帘一角。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但在他眼中,那光芒之下,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对手不仅洞悉警方的行动模式,甚至能精准地将触手伸到警方内部,在王铁柱这个关键证人刚刚被保护起来的节点,送来这样一个致命的“礼物”。这不仅是对警方能力的嘲弄,更像是一种宣示: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注视之下。
“老刘,”吕凯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你觉得,内鬼,如果有的话,会在哪个环节?”
刘冰沉默了几秒,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知道我们临时启用2号安全屋的人,不多。知道王铁柱被保护在这里的,更少。除了我们这几个,就是支队长、副局长,还有负责协调外围警戒和后勤支援的指挥中心值班员。但舒缓仪被动手脚,可能发生得更早。也许,对方并不是针对王铁柱,而是广撒网。任何拿到这个舒缓仪的人,都可能成为目标。只是王铁柱恰好撞上了,或者说,他因为其身份,成为了优先被‘触发’的目标。”
“广撒网”吕凯咀嚼着这个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那些分发到社区、监狱的“减压设备”也被同样处理,那潜在的危险人数将是一个可怕的数字。廖云,或者她背后的力量,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报复当年“明德中学事件”的相关者?还是有更庞大、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头儿,”赵永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技术员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兴奋与疲惫交织的光芒,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图和代码飞快滚动。“有点发现。这个微型模块的通讯协议,非常特殊,不是常见的蓝牙、wi-fi或者zigbee。它使用了一种极窄带的、类似lora但频率更低的私有协议,功耗极低,传输距离可能不远,但穿透性强,很难被常规设备监测到。唤醒指令的加密方式也很独特,是动态密钥,每次唤醒的指令都不同,但遵循某种算法。”
!他调整了一下屏幕,指着一串十六进制代码。“我在它的存储器里,发现了一段预设的‘心跳’回传地址。这个地址指向一个虚拟的、基于洋葱路由的匿名网络节点。一旦模块被唤醒并执行了‘任务’,它会向这个节点发送一个加密的状态报告。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看向吕凯和刘冰,“我在它的固件里,发现了一个后门——一个隐藏的调试接口。这个接口没有在电路上引出,但通过特定的物理接触和高压脉冲序列,可以激活。激活后,模块会进入一种特殊的监听模式,可以捕获附近特定频段的无线电信号,并尝试解码。这可能是设计者留下的,用于后期维护或升级的通道,但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
“机会?”刘冰没太听懂。
赵永南解释道:“我们可以尝试通过这个调试接口,向模块注入我们伪造的指令,让它‘相信’自己已经被唤醒,并执行了‘任务’,然后诱使它向那个匿名节点发送‘成功报告’。同时,我们可以监控这个回传信号,尝试逆向追踪信号接收端的真实位置。这比等待对方主动触发,要主动得多。”
“成功率多大?会不会被对方察觉?”吕凯问。
“成功率五五开吧。”赵永南推了推眼镜,坦诚地说,“这种级别的硬件黑客,设计者肯定考虑过被逆向的可能。一旦我们注入的指令或信号特征有细微偏差,模块可能会启动自毁,或者发送错误报告,甚至可能向控制端发送‘被入侵’的警报。风险很大。”
吕凯沉默了。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声音。陈敏已经完成了对王铁柱生命体征的检查,走了过来,低声道:“他情况暂时稳定,镇静剂效果大概能维持四到六小时。但长期处于这种高度应激状态,加上药物影响,对他的身心都是巨大负担。我们必须尽快解决,无论是抓住凶手,还是排除他身边的所有威胁。”
解决。谈何容易。凶手廖云此刻正在邻市参加会议,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们手头的证据,虽然越来越指向她,但缺乏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那个隐藏的工作室,那些触发装置,那些加密日志,都需要搜查令。而申请搜查令,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现在,又冒出一个可能存在的内鬼,和一批流散在外的、被动过手脚的设备。
“内鬼要查,但不能大张旗鼓。”吕凯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永南,你全力研究那个模块,制定一个稳妥的、将计就计的计划。我们需要伪造王铁柱‘中招’的假象,但必须是对方无法轻易验证的假象。同时,我们要在有限范围内,开始内部排查。老刘,你负责。从能接触到我们外勤装备柜的人查起,特别是三天前设备进柜子到今天的监控,所有经手人,所有异常访问记录,一个都不要放过。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猜忌。”
他看向陈敏:“陈法医,你和我,再仔细研究一下廖云接触过的所有人和项目,特别是那个‘新希望基金会’,以及她在监狱系统的活动。看看有没有其他潜在的受害者,或者潜在的帮手。” 他尤其加重了“帮手”二字。廖云一个人,能完成如此精密的布局吗?那些设备的改装,那些催眠暗示的设计,那些对目标心理状态的长期监控和精准把握她背后,是否真的有那个暗网“导师”在提供支持?甚至,警方内部,是否也有人被她的理念蛊惑,或者被抓住了把柄,从而提供协助?
陈敏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同样的凝重。她想起柳征案,想起那些被精心设计的“意外”,想起那个隐藏在幕后、教导柳征“技术完美”的幽灵。现在,这个幽灵似乎又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了,更隐蔽,更擅长操控人心。
“那个舒缓仪,同批次的其他设备”刘冰提醒道。
“通知指挥中心,以‘设备可能存在安全隐患,需统一检测升级’为由,秘密回收支队内所有同批次舒缓仪,集中送到永南这里检测。动作要快,但理由要合理,不能引起怀疑。其他流入社区、监狱的设备”吕凯顿了顿,“通知相关部门,以产品质量抽检或消防安全检查等名义,逐步、分批、秘密回收,优先回收发放给特定人群(如有心理创伤、涉及敏感事件人员)的设备。这件事,我来向局长汇报,申请协调。”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战争,在公众看不见的角落里展开。对手隐藏在网络背后,隐藏在完美的社会身份背后,甚至可能隐藏在自己人的行列里。他们必须像在雷区中行走,每一步都要无比谨慎,既要排除脚下的危险,又要提防暗处射来的冷箭。
吕凯的目光再次扫过房间里的人:眉头紧锁、眼神凌厉的刘冰;全神贯注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赵永南;面色沉静但目光敏锐、正在整理思路的陈敏;以及那几名或紧张、或困惑、或强作镇定的年轻队员。他们之中,会有问题吗?他不敢,也不愿深想。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沉默的土壤里悄然滋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走到王铁柱身边,看着这个在药物作用下暂时逃离了恐惧的男人。他是证人,是受害者,也是诱饵,是棋盘上一颗被多方争夺的棋子。保护他,不仅是为了正义,也是为了揭开真相,阻止更多悲剧。
“永南,”吕凯看向技术员,“你需要多久,能准备好那个‘诱饵’计划?”
赵永南估算了一下:“模块的调试接口激活和指令模拟,需要时间测试,保守估计,至少要到明天中午。同时,我需要在这里和外围布置好高灵敏度的无线电监测和定位设备,确保一旦对方‘上钩’,我们能最大可能锁定信号来源。”
“好,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可行方案。”吕凯又看向刘冰,“老刘,内部排查,暗中进行,我要尽快知道结果。陈法医,我们整理一下现有线索,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我要向局长当面汇报。”
命令清晰下达,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忙碌。安全屋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信任,是团队合作的基石。而当基石开始出现裂痕时,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细微却真实的震颤。
吕凯走到房间角落,拿起一瓶水,拧开,慢慢喝着。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的焦灼。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个坐在演讲台上,从容不迫地谈论着“心理干预边界”的女人。
廖云,你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符号?你的戏台之下,还站着多少观众,甚至演员?
他捏紧了手中的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无论如何,戏,该收场了。
第12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