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冰把烟摁灭在已经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盯着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关于对犯罪嫌疑人廖云进行传唤的申请报告》,草稿上还有吕凯用红笔划掉的几处措辞。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城市的夜晚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降临。
“就按这个版本,明天一早递上去。”吕凯把最后定稿的报告递给内勤小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陈敏和赵永南已经各自去忙手头的工作——陈敏要去法医中心再做一轮更精细的毒理筛查,试图从四名死者的生物样本中找到与廖云可能接触过的特殊化学品的关联;赵永南则要继续监控廖云的所有电子足迹,并搭建一个模拟环境,尝试破解那批“减压设备”中可能存在的后门指令。
刘冰没说话,只是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盯着窗外某处虚无的黑暗,腮帮子微微鼓动,像是在嚼着某种坚硬的东西。吕凯知道,这位老搭档心里憋着火,也憋着一种无处宣泄的焦躁。证据就在眼前,嫌疑人轮廓清晰,可他们却要像下棋一样,一步一顿,等着对方落子,这种被动的感觉,对刘冰这种习惯了一线冲锋、直来直往的刑警来说,是一种折磨。
“老刘,”吕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刘冰转过头,眼睛里的血丝在灯光下更加明显。“痛快?我他妈的只想把那个装模作样的女人抓回来,按在审讯椅上,让她看看那些照片!看看陈文彬倒在作业本前的样子,看看李雪趴在电脑屏幕前的样子!让她解释,让她说!她不是能说会道吗?不是心理学大师吗?让她对着死者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嘶哑的力度。吕凯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刘冰需要发泄,这股火憋久了,会伤到自己,也会伤到团队。
“可我们现在只能坐在这儿,”刘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等着走程序,等着她可能准备好的另一套说辞,等着看她是不是又在哪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看着我们像傻子一样忙活。我他妈受够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头儿,我们是警察,不是跟她玩心理战的!”
“正因为我们是警察,”吕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刘冰面前,“我们才不能只凭着一股劲儿往前冲。廖云不是普通的罪犯,她懂法律,懂程序,懂人心,更懂怎么利用规则。我们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让她彻底逃脱,甚至反咬一口。到时候,死者的公道谁来讨?那些可能还在她名单上的人,谁来保护?”
刘冰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似乎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抹了抹嘴,盯着吕凯:“那网络监控呢?赵永南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异常的对外通讯。她的手机、电脑、包括咨询中心的网络,都在正常范围内使用。要么是她沉得住气,要么”吕凯顿了顿,“她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络渠道。”
“那个‘导师’?”刘冰眼神一凛。
吕凯点点头,没说话。暗网上那个神秘的“导师”,像一片笼罩在案件上方的阴云。柳征提到过他,如果廖云也与他有关联那意味着什么?一个传授犯罪技巧的幽灵?一个躲在数字迷雾背后的操纵者?还是某种更庞大的、他们尚未触及的网络的冰山一角?
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就在这时,吕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永南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头儿,看这个。”
吕凯点开链接,跳转到一个本地的网络论坛页面。刘冰也凑了过来。帖子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迟来七年的真相:明德中学跳楼事件,谁在吃人血馒头?》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注册时间是今天下午。帖子很长,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详细还原了七年前林浩跳楼事件的始末。不同于当年媒体语焉不详的报道,这篇文章列出了大量细节:陈文彬如何因林浩家境普通而长期在课堂公开羞辱、罚站、甚至故意批低其作文分数;李雪所在报社如何为了抢热点,在未经充分核实的情况下,引用学校单方面说法,将林浩定性为“性格孤僻、心理承受能力差”,并暗示其早恋,导致网络暴力涌向本就悲痛的家庭;张维如何仅凭校方要求和一次简短的、有明显诱导倾向的谈话,就出具了“有重度抑郁倾向,需密切关注”的证明,这份证明后来成为学校推卸责任的关键“依据”;王振国如何动用关系,压下了后续几家试图深入调查的媒体的报道,并与校方、教育局达成某种“默契”。
文章没有使用任何情绪化的词语,只是罗列时间、地点、人物对话的片段(有些甚至标注了可能的出处)、文件的影印图片(关键信息被打码,但格式和公章清晰可见)、以及当年相关人员的公开言论截图。晓税宅 首发这种冷静的、近乎档案式的叙述,反而更具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说服力。文章最后,没有直接提及最近发生的四起“猝死”案,但将四名死者的姓名、职务,与他们在“明德中学事件”中的角色一一对应列出,并附上了他们死亡现场那颇具仪式感的描述(手握红笔的教师、未写完报道的记者、摊开病历的心理医生、显示内部邮件的企业家),笔锋至此戛然而止。
下面的评论已经爆炸。短短几个小时,回复已达数千条。
“原来真相是这样那个孩子太可怜了。”
“细思极恐,这四个人死得也太‘巧’了吧?”
“虽然杀人不对,但这算是现世报?”
“警察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去查查这篇文章说的真假?”
“楼上的,如果是真的,那杀人犯是不是也算替天行道?”
“可怕,这是网络审判吗?就算那几个人有错,也罪不至死吧?法律呢?”
“法律?当年法律保护了那个孩子吗?他姐姐现在是不是还在申诉无门?”
“等等,他姐姐?我记得好像姓廖?是个心理咨询师?”
“我好像知道是谁了如果是她,那这一切”
舆论的风向,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偏转。从最初对连环“猝死”案的震惊和恐惧,到后来对死者背景的猜测,再到现在这篇细节详实、逻辑严密的文章出现,一种复杂的、掺杂着同情、愤怒、对司法不公的质疑、甚至是对“以暴制暴”某种隐秘认同的情绪,开始在网上蔓延。
吕凯和刘冰快速浏览着帖子和评论,两人的脸色都越来越沉。
“这文章”刘冰咬着牙,“是她写的?还是那个‘导师’?”
“笔法冷静,细节丰富,尤其是对当年事件细节的掌握,和廖云提供给我们的材料高度吻合,甚至更详细。”吕凯快速滑动着页面,“但用词风格,更克制,更学术化一些,有点像廖云发表的那些专业案例分析。可发布路径呢?赵永南能追踪到吗?”
他刚说完,赵永南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一丝紧迫:“头儿,帖子我追踪了,发帖ip经过至少四层境外代理跳转,最后指向一个无法定位的暗网节点。发布账号是今天临时注册的,注册信息和发帖ip一样经过伪装。帖子内容本身是文本和图片,没有嵌入特殊代码。但传播速度极快,已经被十几个本地大v和自媒体号转发,评论里也开始出现引导性言论。”
“能删帖吗?或者控制舆论?”刘冰插话问道。
电话那头的赵永南沉默了一下:“技术上有难度,源头在境外,而且现在话题已经起来了,强行删帖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反弹,指责我们捂盖子。我已经联系了网安那边的同事,他们也在监控,但建议谨慎处理。”
吕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几乎能想象出廖云此刻的样子——如果这是她的手笔。她或许正坐在她那间整洁明亮的咨询室里,或者在她那个隐藏的工作室中,平静地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评论,看着舆论的潮水按照她预设的方向涌动。她不直接为自己辩护,她只是把“真相”抛出来,让公众自己去联想,去审判。她在利用舆论,制造压力,不仅是对警方的压力,更是对整个社会认知和道德判断的压力。
“她在反击。”吕凯睁开眼睛,声音很冷,“或者说,她在布下一道新的防线。如果我们贸然动她,这篇文章就会成为她的护身符,成千上万觉得‘死者罪有应得’的网民,会变成她的声援者。舆论会质疑我们办案的动机,质疑我们是否在包庇真正的‘恶人’,而对她这个‘为弟复仇的悲情姐姐’网开一面。”
“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刘冰一拳砸在桌子上,水杯都跳了一下,“任由她操控舆论?”
“操控舆论,本身也是线索。”吕凯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滚动的评论,“赵永南,重点监控那几个最先转发、评论最具煽动性的大v号,查他们的背景,尤其是最近是否与廖云或者她的关联方有过接触。还有,文章里提到的那些细节,尤其是当年的一些内部文件影印,来源是哪里?廖云手里有,但有没有可能流传出去?查一下当年涉事单位有没有资料外泄,或者相关经手人。”
“明白。”赵永南应道,“还有,头儿,我发现这篇文章的传播模式有点奇怪。它不像一般的爆款文章那样由几个中心节点引爆,而是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多个不同领域、平时交集不大的账号转发,评论里带节奏的也像是有组织的水军。我怀疑背后可能有推手,不仅仅是廖云一个人。”
“推手?”吕凯眉头紧锁,“‘导师’?”
“或者,是别的什么赞同她理念的人,或者,想借此搅浑水的人。”赵永南的声音有些不确定,“网络上的匿名社群,最近关于‘私刑正义’、‘心理复仇’的讨论热度在悄悄上升。廖云的手法,可能迎合了某种情绪。”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一个高智商的连环杀手已经够棘手了,如果她的行为还被一部分人奉为“正义的审判”,甚至引发模仿或形成某种地下共鸣,那后果不堪设想。
“继续监控,有任何异常动向立刻汇报。”吕凯挂了电话,看向刘冰,“老刘,周国华那边,再加派一组人,二十四小时不离人。我担心,这篇文章出来,下一个目标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压力更大。凶手也可能趁乱行动。”
!刘冰脸色凝重地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两组人轮班,外围还有便衣。他家的所有电子设备、邮件、信件都检查过了,暂时没发现触发装置。老头子现在吓得够呛,门都不敢出。”
“心理疏导呢?”
“安排了,但我们的人,还有他家属陪着。不过我看效果有限,这种知道有人要杀自己,还知道对方用什么法子杀的感觉”刘冰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吕凯能想象那种滋味。明知道有致命的陷阱,却不知道它藏在哪个角落,何时触发。恐惧本身,就是一种折磨。而这,或许也正是廖云想要的效果之一——让这些人在死亡降临前,先饱尝恐惧的滋味。
“廖云的传唤,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吕凯看着日历,“在她熟悉的地方,她的主场。我们得做好万全准备。她一定会看到这篇文章,也一定会有所准备。明天的问询,不会轻松。”
刘冰重新点燃了那支一直叼着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紧皱的眉头。“我现在倒希望她做点什么,在传唤之前。动起来,才有破绽。”
“她会的。”吕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流淌的车灯,汇成一条光的河流,“舆论只是第一步。她花了这么长时间布这个局,不会只满足于在网上掀起一点风浪。她一定有后手。我们要做的,就是盯紧每一个环节,等她出手。”
夜色渐深,城市并未沉睡。网络上,关于七年前的旧事和四起离奇死亡的讨论愈演愈烈,各种猜测、爆料、甚至阴谋论层出不穷。而在刑侦支队的这间办公室里,灯光亮如白昼,烟雾与凝重的空气交织,一场无声的较量,早已在证据与谎言、程序与诡计、光明与阴影的边界线上,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