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三分,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天际线泛着一种介于墨蓝与鱼肚白之间的浑浊色泽。安全屋内,时间仿佛凝固在一种高度紧绷的静默里。日光灯管发出的白光经过一夜的消耗,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疲惫的冷意,均匀地涂抹在每个人缺乏睡眠的脸上。
王铁柱还在药物作用下昏睡,胸膛规律地起伏,发出轻微的鼾声。但这暂时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眼中虚假的安宁。沙发上,陈敏合衣靠着,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并未沉睡。刘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辛辣焦油味。他盯着地面某处,眼神锐利而焦灼,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狼,反复咀嚼着“内鬼”这两个字带来的耻辱与愤怒。
赵永南是唯一还在持续工作的人。他面前的临时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仪器、烙铁、焊锡丝,还有那个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心理舒缓仪。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惊人,手指在键盘、镊子、示波器探头间快速移动,动作稳定而精准。他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十个小时,中间只灌了两杯浓得发苦的黑咖啡。破解那个微型模块的调试接口,模拟唤醒信号,伪造回传数据每一步都像是在拆解一颗极度精密的电子炸弹,稍有不慎,不仅会引爆它,更可能惊动暗处那双窥探的眼睛。
吕凯站在窗边,窗帘掀起一条细缝。他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轮廓。高楼如同沉默的巨人,窗户零星亮着早起的灯光。这座他守护了多年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片巨大的、布满迷雾的丛林,危机潜伏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角落。内鬼这两个字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头。他信任自己的队员,如同信任自己的手足。但现实的冰冷在于,信任不能替代证据,直觉不能掩盖漏洞。舒缓仪被精准地送到了王铁柱手上,这不是巧合,是精准的刺杀预告。问题出在哪里?装备柜?领取流程?还是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房间里的众人。刘冰的急躁,陈敏的克制,赵永南的专注,还有另外两名年轻队员——小李和小张,他们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不安,目光偶尔相触,又迅速移开,彼此间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猜疑。怀疑的毒雾,已经开始无声地侵蚀这个紧密的团队。吕凯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永南,”吕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进度如何?”
赵永南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技术狂人特有的光芒:“比预想的顺利。调试接口激活了,固件里确实有后门,验证了我们的猜测。唤醒指令的加密算法很独特,但核心是基于目标个体的部分生物特征(比如声纹或心率变异性模式)和预设情境(时间、环境光、甚至气压变化)生成的动态密钥。不过,它接收‘执行’指令的验证相对简单,主要是匹配设备id和一组固定的激活码。我们可以模拟出‘接收指令-执行-状态回传’的全过程信号。回传的目的地节点,我已经做了镜像和追踪准备,只要那边‘吞饵’,我们就有机会摸到它的尾巴。”
“模拟王铁柱生理状态异常,有把握吗?”吕凯问。
陈敏睁开了眼睛,接话道:“我可以调配一些药物,模拟急性焦虑发作伴随短暂意识模糊的部分生理表征——心率加快,血压波动,瞳孔变化,呼吸急促。但只能维持很短时间,而且需要王铁柱本人一定程度的配合,至少不能完全对抗。镇静剂的效果也差不多要过去了。”
吕凯走到沙发边,看着王铁柱沉睡中仍紧锁的眉头。“叫醒他。我们需要和他谈谈。”
十分钟后,王铁柱在陈敏的温和呼唤和一支提神剂的帮助下,艰难地摆脱了药物带来的昏沉。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短暂的失焦后,昨夜恐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王铁柱,”吕凯蹲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惊恐的眼睛,“听着,你现在很安全。但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有人想通过那个舒缓仪害你,而且这个人,可能就在我们能接触到的地方。”
王铁柱的瞳孔猛地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吕凯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需要你演一场戏。一会儿,陈法医会给你用一点药,你会觉得心跳很快,喘不过气,头晕,看东西模糊,就像突然犯了急病。我们会表现出很紧张,可能会给你‘急救’,然后通过一些渠道,让外面的人知道,你‘突发急病,情况不明’。你要做的,就是尽力表现出很难受,很害怕,然后‘昏过去’。你能做到吗?”
王铁柱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他看看吕凯,又看看陈敏,最后目光落在那堆被拆散的舒缓仪零件上,仿佛看到了毒蛇的残骸。“他他们知道我在这儿他们能进来吗?我我会死吗?”
“他们进不来。”吕凯斩钉截铁地说,“这里很安全。他们只能用那种远程的、阴险的手段。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个想害你的人,从暗处引出来。你演得越像,我们就越有可能抓住他。这也是在救你自己,彻底解决这个威胁。你不想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吧?”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王铁柱。他回想起这七年东躲西藏、夜不能寐的日子,想起林浩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廖云那双平静无波却让他骨髓发寒的眼睛。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虽然恐惧依旧,但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儿。“我我干!吕队长,我听你们的!要我怎么做都行!只要能把那个疯子抓住!”
“很好。”吕凯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陈法医,准备吧。永南,你的‘饵’准备好就可以下了。老刘,”他转向刘冰,“内网消息,按计划放出去。范围控制在最小,措辞模糊,但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外围的监控布控,都到位了吗?”
刘冰掐灭了烟头,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横肉紧绷:“都安排好了。以安全屋为圆心,三个街区半径内,所有能架设监控和高点观察的位置都布了我们的人。无线电侦测车在待命,永南那边信号一启动,立刻就能进行多点定位。内网的消息,我会用加密通道,发给支队长、副局长,还有指挥中心今晚的值班小组。内容就按我们商定的:‘证人王铁柱突发不明原因急症,出现心悸、晕厥、谵妄症状,已进行紧急处置,原因待查,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进一步观察。’”
吕凯沉吟片刻,补充道:“再加一句,‘已联系疾控和毒物检测中心,怀疑可能接触不明挥发物质,正等待检测结果。’要显得我们很重视,很困惑,正在多方排查。
刘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吕凯的用意——这既能解释“急症”的突发性,又能为后续可能发现的“神经抑制剂”残留或其他毒理证据埋下伏笔,更增加了消息的可信度。“明白。”
“开始吧。”吕凯下令。
安全屋内的空气瞬间被注入了一种临战前的凝滞感。陈敏从一个银色金属箱里取出预先配好的药剂,那是一种能短时间内模拟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的药物,副作用可控。她动作娴熟地给王铁柱进行了静脉注射,低声安抚着:“会有点心慌气短,别怕,是药物正常反应,我会在旁边监测。”
赵永南重新连接好各种线缆,将那个被动了手脚的舒缓仪外壳虚掩回去,只留下关键的信号发射部分暴露在外,连接到他自制的信号发生器和模拟器上。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然后按下了回车键。
电脑屏幕上,代表信号发射的绿色波纹开始规律地跳动。几乎是同时,那个微型模块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色led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模拟信号已发出,模块被‘唤醒’。”赵永南声音紧绷,“正在模拟生物反馈数据现在,注入‘执行成功’指令指令确认。模块开始向预设匿名节点发送加密状态回传信号!”
他的手指在另一个键盘上飞快舞动,调出另一个监控界面。“我们的追踪程序已经启动,正在尝试解析和锁定信号路径对方节点有响应!正在接收回传数据!”
安全屋外,一辆伪装成通讯维修车的无线电侦测车内,技术人员耳机里传来赵永南的声音:“信号已捕获,强度3,方位角初步估算,东南方向。开始三角定位!”
屋内,王铁柱的药物反应开始显现。他的脸色迅速涨红,额头冒出虚汗,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双手无意识地抓住沙发扶手,指节泛白。“我我难受心心要跳出来了头晕”他的声音带着真实的痛苦和恐惧,表演与药效混合,效果逼真。
陈敏立刻上前,拿出听诊器,表情严肃地检查他的心跳和呼吸,同时向旁边的队员急促吩咐:“血压计!记录生命体征!准备吸氧!”
现场顿时“忙乱”起来。小李和小张配合着陈敏,摆出紧张抢救的姿态。刘冰走到一边,背对众人,用加密通讯器,压低了声音,但确保语调足够“急促”和“凝重”地,开始按照计划“汇报”情况。
吕凯则退到房间角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动作。刘冰的“汇报”,陈敏的“抢救”,队员的“忙碌”,王铁柱的“痛苦”所有细节,都在他的观察之中。他要找的,是那一丝不协调,是那种过于镇定,或是过于紧张,或是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异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铁柱的“症状”在陈敏的控制下逐渐“平复”,陷入“昏睡”。屋内的“忙乱”也渐渐平息,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但无形的网已经撒开,无形的钩已经垂入黑暗的水中。
赵永南紧盯着屏幕,额角渗出汗珠。追踪程序正在与那个狡猾的匿名节点进行一场无声的、跨越虚拟空间的捉迷藏。信号路径在不断跳转,从一个境外代理服务器跳到另一个,试图甩掉追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方很警觉,用了多层肉鸡和动态加密隧道”赵永南喃喃自语,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但我们的嗅探器咬住尾巴了正在剥离伪装层跳出来了!第一个真实ip位于本市!正在解析物理地址”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吕凯快步走到他身后。
“地址是”赵永南看着屏幕上滚出的信息,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调出地图进行比对,“东城区中山路市图书馆主楼区域!”
“图书馆?”刘冰结束“汇报”,走了过来,眉头紧锁,“公共场合?对方胆子这么大?”
“不,”赵永南眼睛发亮,“是公共场合,但也是最好的掩护。人流量大,监控可能存在死角,使用公共电脑或自带设备接入图书馆网络,很难追查具体使用者。而且,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通常不需要严格的身份验证,或者可以用假身份登记。”
“能确定具体位置吗?比如哪台电脑?”吕凯追问。
“信号在图书馆网络内部又经过了一次中转,指向公共无线网络的一个访问点,覆盖整个阅览区。无法精确到具体终端,除非对方持续在线,并且我们能在物理上接近,进行信号强度定位。”赵永南有些遗憾,但随即又道,“不过,只要确定在图书馆,我们就有机会。对方既然选择接收回传信号,很可能人就在附近,甚至还在线!现在过去,也许能堵住!”
吕凯当机立断:“老刘,你带一队人,便衣,立刻去市图书馆,控制所有出入口,特别是电子阅览室。注意,对方可能很警觉,不要大规模行动引起骚动。永南,你继续追踪,看信号有没有后续动作。陈法医,你照顾王铁柱,随时注意他的状况。小李,小张,你们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命令迅速下达,刘冰立刻点了两名队员,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吕凯也准备动身,但他刚走到门口,赵永南突然喊了一声:“等等!头儿!”
“怎么?”
“有情况!”赵永南指着另一个屏幕,上面显示着安全屋外围几个隐蔽摄像头的画面。其中一个对准后巷的摄像头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正沿着巷子快步行走,方向似乎是朝着安全屋后门附近的一个老旧配电箱。
“什么人?”吕凯心中一凛。难道对方不仅远程监控,还派了人来实地确认,甚至补刀?
画面中,那人走到配电箱附近,左右张望了一下,突然蹲下身,似乎在地上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迅速起身,压低头,快步拐进了另一条岔路,消失在摄像头视野之外。
“他放了什么?”吕凯盯着屏幕。
“看不清,很小,像是一个手机?或者小型电子设备?”赵永南放大画面,但像素有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方块状物体被放在了墙角阴影里。
“小李,小张!”吕凯立刻对两名年轻队员下令,“你们从后门出去,小心接近那个配电箱,看看地上放了什么。注意警戒,可能有危险!陈法医,你注意屋里情况。永南,继续盯着图书馆那边和所有监控!”
小李和小张神色一紧,但立刻点头,迅速检查了一下佩枪,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安全屋的后门,侧身闪了出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吕凯紧紧盯着监控屏幕,看着小李和小张猫着腰,借助巷子里的杂物和阴影,谨慎地靠近那个配电箱。陈敏守在王铁柱身边,手里握着一个简易的防暴喷雾,神情警惕。赵永南则一边关注着图书馆信号的追踪情况,一边切换着安全屋周围的监控画面。
小李率先接近了那个黑色物体。他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了它。那确实是一个老式的、不带屏幕的简易手机,像是某种预付费的廉价一次性手机。
就在小李拿起手机的瞬间,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小李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掉。他稳住神,看向手机屏幕。上面没有号码,只有一条新收到的短信。
他下意识地点开。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礼物喜欢吗?游戏升级了。看看你身后,证人先生。”
小李猛地抬头,看向安全屋后门的方向,又迅速环顾四周阴暗的巷子。什么也没有。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对着耳麦急促地低吼:“不好!调虎离山!目标是”
话音未落,安全屋内,异变突生!
原本躺在沙发上“昏睡”的王铁柱,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迷茫,而是一种诡异的、混合着痛苦和某种奇异亢奋的呆滞。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出涎水。
“王铁柱!”陈敏惊呼一声,想要按住他。
但王铁柱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猛地挣脱了陈敏,从沙发上翻滚下来,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般的嗬嗬声,然后,他歪着头,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看向了房间的某个角落——那里,是通风管道的出口。
“嗬嗬来了她来了镜子镜子里”他含糊不清地嘶语着,手指颤抖地指向通风口。
吕凯和屋内的其他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通风口的百叶栅栏安静如常,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但赵永南面前的频谱分析仪屏幕上,一个极其微弱、但频率特征异常熟悉的波形,突然跳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是那个极低频的声波信号!虽然极其短暂,但赵永南绝不会认错!
“有信号!刚刚!就在附近!非常近!”赵永南失声叫道,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最终也落在了那个通风口。
难道触发装置不止一个?那个舒缓仪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早就埋在了安全屋内部?或者,刚才那个神秘人放在配电箱旁的手机,不仅仅是分散注意力的诱饵,本身也是一个信号增强或转发器?
冷汗,瞬间浸湿了吕凯的后背。
王铁柱的异常状态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次陷入昏迷,但这次的昏迷,明显带着神经性的抽搐。
陈敏立刻扑上去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脸色难看:“神经异常放电!是强烈的神经性刺激症状!和之前几名死者的临终前兆有相似之处!”
“叫救护车!立刻!”吕凯对着耳麦低吼,然后转向赵永南,声音冰冷如铁,“图书馆那边,让刘冰撤回来一半人!封锁这栋楼!彻底搜查!特别是通风管道和所有可能隐藏电子设备的地方!快!”
安全屋,这个他们以为绝对安全的堡垒,在敌人眼中,或许早已漏洞百出。而那个隐藏在图书馆,或者可能就在附近某个角落的操控者,正像欣赏戏剧的观众一样,冷漠地看着他们在这精心布置的“镜像”舞台上,仓惶失措。
第13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