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出门时,廖晗脚步一顿,忽地侧过身,打眼瞧着躬身相送的老鸨,嘴角倏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老鸨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慌忙扶了扶鬓边那支摇摇欲坠的金簪,挤出一丝干巴巴的、附和的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老鸨子,”廖晗声音不高,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那几块金砖,揣在怀里可还舒坦?”
老鸨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却更盛,话也说得又密又滑溜:“瞧爷您说的!这还不是托您的洪福,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这楼里今日是烧了高香,才迎来您这样一位大善人、活菩萨!楼里上上下下都感激不尽哪!您放心,您交代的事,老婆子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舒坦就好。”廖晗点了点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鼓囊囊的衣襟,“拿稳了。如今这些姑娘,卖身契可都不在你手里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针,轻轻巧巧地刺了过去,“若是日后叫我知晓她们名下又多了什么不该有的契据,或是被‘自愿’签了什么新约”他略一停顿,看着老鸨瞬间僵住的笑容,才缓缓吐出后半句,“那后果,你可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
说罢,他也不等老鸨回应,转身便融入了门外渐沉的暮色里,衣袂飘飘,转眼不见了踪影。
送走了这尊看不透的神,老鸨扶着门框,半晌才缓过气来。她回到堂内,还没坐稳,一个龟公就白着脸,连滚爬爬地凑到她耳边,气息不稳地禀报刚听来的骇人消息:先前被廖晗“请”出去的那些熟客,不知怎的,竟全都被挂在了西城口的城墙垛子上,一个个像破麻袋似的随风晃荡,真真是在“荡秋千”。
老鸨正摩挲着怀里金砖的手猛地一顿,冰凉坚硬的触感此刻竟有些烫手。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后怕的颤音:“这位客官怕不是有些通天彻地的本事在身。”
“妈妈,那那楼里的姑娘们,以后可怎么安置?”心腹丫鬟在一旁小声问道,“难不成真就从此不接客了?这开销”
老鸨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怀里沉甸甸的金块尽数掏出来,放在桌上,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块一块细细掂量。金块相碰,发出沉闷而诱人的声响。她想起廖晗临走时那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话,又想起城墙垛子上那些晃动的人影,心头忽明忽暗。
许久,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金块慢慢拢回袖中,眼神闪烁着算计与权衡,哑声道:“急什么且先看看,看看再说。”话音落下,楼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湮灭了,只余满楼灯火,在她晦暗不明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在回去的路上,廖晗脚步忽然一顿,仿佛被一缕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牵住了心神。他略一偏头,顺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街角零落的杂物与尘土,落在了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上。
那是个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样貌的小乞丐,正无力地趴伏在冰冷的泥地上,单薄的肩胛骨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喂,小孩。”
听见人声,小孩像是受惊的小兽般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盛满惊恐的眼睛,慌张地四下张望,怕是那个要杀他的婆娘又追来了。
待看清来人并非旧敌,他并未放松,反而因廖晗那看不出深浅、亦不似善类的模样而更加绷紧了全身。眼见着对方向自己走来,小孩徒劳地挣扎着想往后退,奈何身体虚弱不堪,只挪动了少许。
“你你是谁?要干什么?”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浓浓的惧意。
廖晗几步上前,毫不费力地一把将小孩拎了起来,像打量什么物件似的左右看了看,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轻蔑:“这么弱?他就这么放任你们在外自生自灭。”
这些依附青木而生的精灵,本无实体,后来青木不惜折取自身本体的一段枝桠,才为他们塑成了这般身躯。
竟还真敢放出来不过眼前这个,也太不济事了,形体缩水得如此厉害,力量更是微乎其微。
“放开我!”小孩在半空中徒劳地蹬着腿,挣扎却虚弱无力。他本就濒临消散,如今落入不明之人手中,只怕凶多吉少。
“青木哼,也不过如此,”廖晗拎着手里轻飘飘的小东西,指尖能感觉到那具树枝化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扯了扯嘴角,“正好,拿你换点东西,也不算白忙一场。”
“你认识青木?”小孩忽然停止了挣扎,惊疑不定地望向他。
“自然认得。”廖晗答得随意,将他放下,却仍攥着他后领,“跟着爷走,保你暂时无事。”
半是胁迫半是引诱,他将这满脸尘土、惊魂未定的小东西领了回去。一路上,小孩几次偷瞄他的侧脸,终于忍不住怯生生地问:“你真的会帮我?”
廖晗脚步未停,只斜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那得先看看,你有没有那个价值。”
院落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街市的喧嚣与危险一并隔绝在外。
走进一座僻静的小院,青苔悄悄爬上了石阶,墙角几丛野菊在风里瑟缩。
小孩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廖晗身后,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角,惶恐又好奇地张望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们停在一间屋子的木门前,门扉略显斑驳,透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廖晗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门。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是位女子,她身形单薄,面色略显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青痕。她见是廖晗,苍白的脸上勉强牵出一丝极淡的笑,轻声唤道:“廖叔。”
廖晗的目光落在杨清雪身上,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了。
他这些天来不知寻了多少名贵的药材,流水似的用在她身上,可她那副样子,丝毫不见好转的迹象。
他心中那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心疼的情绪又翻涌上来,声音不由得沉了几分,带着责备,也带着无可奈何的关切:“可是又在想那个人了?”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空茫又哀戚的眼睛,终是叹了口气,语气硬邦邦地添了一句,“就算如此,你也该顾惜些自己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