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被牢牢困锁、奄奄一息的“囚徒”，缓缓动了。他脸上那种伪装出来的虚弱、痛苦和哀求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冷漠和一丝不甚满意的烦躁。
他低头，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截枯枝，然后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鼓囊囊的荷包也随着小树妖的“死亡”掉落在旁。
廖晗轻轻一挣，那洞穿他琵琶骨、常人绝无可能挣脱的粗大锁链，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俯身，轻而易举地捡起了自己的荷包，动作流畅，哪还有半分重伤垂死之态。
他从里面摸索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萦绕着不祥血气的丹丸，看也不看便扔进口中，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咕”隐约仿佛能听见他体内传来血肉蠕动的轻微声响。不过须臾之间，他肩头那恐怖的血洞边缘，肌肉筋膜开始不合常理地蠕动、收拢；身上其他翻卷的伤口也迅速止血、结痂。虽然未能顷刻痊愈如初，但那足以让普通人死上十次的伤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甚至恢复了几分行动的气力。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诡异的红晕。
他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咔吧”几声脆响，适应着这具刚刚汲取了草木精元、暂时压住伤势的身体。随后，他双手分别握住洞穿自己锁骨的两根锁链，五指缓缓收紧。
“哐啷！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猛然爆响！那不知何种材质锻造、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的锁链，竟被他硬生生从石壁固定处扯断，断裂处火星四溅！沉重的链体哗啦啦垂落在地，溅起一片灰尘。
廖晗站在原地，甩了甩脱困的双臂，无视了肩胛处再度渗出的些许血迹。他低头瞥了一眼脚边的枯枝和断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地牢的阴影笼罩着他，火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破笼而出的凶兽。
在最后一丝阴影从巷底彻底消散之际，那截虬曲的枯枝仿佛被无形的笔触描摹，渐渐勾勒出人的轮廓——一个蜷缩的姿态，了无生气，像一件被遗弃的旧物，颓然瘫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恰是这时，长街另一端，正独自漫步的玖音心头毫无征兆地一紧。一股沉郁的不适感漫上来，说不清道不明，却搅得她神思一阵烦乱，连初春略带寒意的风拂过面颊，都让她感到一丝难言的躁意。
她蓦然驻足，将周遭市井的熙攘嘈杂屏隔在外，凝神静气，纤指在袖中悄然起诀。片刻，她眉头微蹙，随即，一层阴云覆上她清丽的面庞。掐算的结果让她自己都为之愕然——劫数，而且是大劫，竟应在她自己身上。
“会是什么？”她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困惑，继而却燃起近乎顽劣的好奇。既然躲不过，那不妨看看它究竟以何种面目来临。
目光游移间，街边一家酒馆闯入眼帘。吸引她的并非招幌，而是门旁那副桃木楹联。
上联书：天风欲裂云边卦，下联对：我自闲斟酒里春，横批四字：须弥杯渡。字迹洒然不羁，墨色却沉如古井。这气象，全然不似开门迎客的买卖，倒像隐者观天的露台，或是弈者窥世的棋枰。
这奇特的矛盾勾起了玖音的兴趣。她略一思忖，抬步便朝那洞开的门扉走去。
店内光线略显昏朦，暖意混着经年的酒香、木香缓缓浮动。柜台边，一个正笼着袖、偎着小火炉取暖的店小二听得脚步声，忙不迭起身，搓着手迎上前，脸上堆起职业的殷勤：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玖音未多言，指尖一弹，一锭足色的雪花银便轻巧落在就近的桌面上。“上等房，一壶酒，几样清爽小菜。”
银子在昏光下泛起柔和的微光，小二眼睛一亮，嗓音愈发清亮：“好嘞！客官您这边请——”他利落地抄起银子，侧身引路，脚步踏在旧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轻响，将玖音引向店内更深、也更静谧的所在。
在雅间落座，窗棂格子的光影斜斜切过桌面。小二手脚麻利地布好餐食：一壶烫得正好的酒，两碟碧绿的时蔬，一盅煨得雪白的鱼羹。他摆妥最后一双竹箸，笑盈盈躬了躬身：“客官，菜齐了，您慢用。小的告退了。”
“等一下。”玖音叫住人，声音不高，却让小二已转过一半的身子又转了回来。
小二态度恭敬，双手在身侧规矩地拢着：“客官还有啥吩咐？”
玖音的目光掠过他，似乎望向窗外，又似乎什么也没看。“你们店外的对联有些意思。”
小二立马懂了，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接话也快：“您是说那对子奇怪，是吧？开门做生意的，却摆这么一副云里雾里、不招财不进宝的联，跟咱们这烟火气儿完全不搭噶。”
“是有些。”玖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这您就不懂了。”小二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一般来来往往、单纯吃饭歇脚的爷们，谁有工夫琢磨那几个字？匆匆一瞥也就过了。可若真是心里揣着事儿的，或是那些有学问、眼光毒的先生，反倒容易在门口站住，看上一会儿——这一看，可不就走进来了？”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点与有荣焉的神气，“这主意，是我们东家定的。”
他瞧了瞧四周，雅间静谧，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早先门口挂的不是这副。是前阵子出了档子事，店里让人给打砸了一遍，重新修整过后，东家才亲手题了这新联挂上去的。”
“打砸？”玖音眉梢微动，终于将视线完全落在小二脸上。
“是啊，”小二咂咂嘴，回忆着，“那场面我没亲眼见着，是听当时在场的伙计后来说的，可邪乎了。说是昏天黑地，乌烟瘴气，桌椅杯盘跟长了翅膀似的乱飞，人影幢幢都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了乒乒乓乓，吓得街坊四邻都关了门。不过，”他话锋一转，带了点庆幸，“万幸后来不知怎地就突然停下来了，没闹出人命官司。就是咱们这小店，损失惨重，好些老物件儿都碎了。”
“既是闹事，索要赔偿便是。”玖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小二闻言，脸上那点庆幸立刻变成了苦笑，连连摆手：“哎哟，客官，话是这么说，可巧就巧在这儿了——后来风传，那天领头闹事的，跟城里的黎王府沾着点边儿。”他咽了口唾沫，想到自己嘴瓢了，而后小声嘟囔几句，“咱们平头百姓，哪敢去触那个霉头？这哑巴亏也只能自己囫囵咽了。”
他说完，小心翼翼觑着玖音的脸色，又赶忙补上一句：“嗨，您瞧我，多嘴了。您酒要凉了，请慢用，慢用。有事儿您再招呼。”说罢，不再多留，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合上了雅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