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中盛满怒气,看似是朝着周婉柔发脾气,实则是说给许知愿听,“打什么报警电话?你还嫌不够丢人?嫌沉家不够丢人?她贪钱是真,我们疏于对沉让的关心也不假!”
他挥了挥手,示意佣人把哀哭不止的陈妈带下去,待餐厅重归寂静才复又开口,“事情既已发生,追究已无任何意义,我们能做的只有弥补,沉让,爸先在这里给你道个歉,当初答应你妈要好好照顾你,结果没想到因为我的疏漏,反而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受苦。”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果决,“作为补偿,我打算将我名下沉氏集团5%的股权转让给你,相关手续,明日便可进行办理。”
“沉怀志!”
周婉柔忍让了一晚上,至此终于忍耐不住了,明明之前沉怀志不是这样跟她商量的,他只说公司有事需要沉让帮忙,让她务必配合他做好表面功夫,消除沉让对他的隔阂,但他从来没说过,还要把沉氏集团的股份赠与他。
她再也顾不上形象,猛地站起身,“你凭什么私自决定把股份转让给他?”
妇人之见,看事情的眼光实在短浅!
沉怀志气得鼻孔冒烟,“为什么不能转让给他,这股份是我的,我自己的东西想要给谁还不能自己做主了?”
“你当然不能做主,你忘了当年接沉让回来时答应过我什么吗?他不能觊觎沉氏,不能觊觎嘉年的一切!”
她目眦欲裂地盯着沉怀志,“可你根本说话不算话,你不仅把嘉年的婚姻给了沉让,现在还要把沉氏的股份转让给他,是不是今后还打算把整个沉氏全部交给他?”
所有伪装的平和,所有佯装的大度在这一刻,全部分崩离析,利益面前,人会暴露出其最为自私,丑陋的一面。
许知愿的思绪还被周婉柔那句“不能觊觎沉氏,不能觊觎嘉年的一切”这句话死死缠住,当年的沉让不过是个失去母亲、不得已才投奔父亲的少年,却在那座深宅里,活生生被钉成了一个人人提防的“贼”。
沉怀志夫妻两人已经不管不顾吵了起来,沉嘉年这时也听见动静下了楼,“吵什么?妈您刚才说我爸要把沉氏交给谁?”
周婉柔听见儿子的声音,眼框顿时红了,“嘉年,你爸果然有私心,我们母子俩都被他给骗了,他表面打着对沉氏好的旗号,实际就是要偏心沉让,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装着的就是那个贱女人!”
“啪啦”!
正当他们吵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一道刺耳的碎裂声突然响起,象一把冰刀,瞬间切断了所有嘈杂。
几双争执不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那声音攫住,齐齐转向声响的源头。
餐桌上那只瓷碟到底是抵不住银叉的攻势,在碟子中心绽开,碎成了许多规则不一的瓷片,而桌旁,沉让正缓缓放下手中的银叉,抬起眼皮。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沉冷而阴郁的平静,像深潭,无声地锁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周婉柔,刚刚没有听清,你说谁是贱女人?”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甚至算得上轻缓,但落在众人心里却无端感受到一种压迫,象是注射器中看不见的空气,悄然压缩每个人的神经。
周婉柔更是如此,尤其对上沉让那双阴邪至极的眼睛,如同在暗夜被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住,只等她发出一点响动,便会立即窜出来,朝她释放致命的毒液。
她动了动嘴唇,喉头象是被人封住,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沉让迫人的眼神在周婉柔脸上停留了许久,直到她浑身气势骤减,再也不敢口无遮拦,这才缓缓挪开视线。
他的目光象一把冰冷的尺,缓缓量过每个人的脸,等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彻底铺满房间,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调里淬着毫不掩饰的冷意,“这出戏从我们来到现在已经唱了整整两个小时,你们演的不累,我看的都有些烦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极其轻篾的一声笑,“沉氏百分之五的股份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吗?你们这么不舍得给,怎么就没一个人问我到底稀不稀罕要?”
“不稀罕是因为你还没得到,清高的话谁不会说?”
沉让充满冷意的眸子又逼向沉嘉年,
“你得到了又如何,守不守得住还两说。”
这句话可谓一语双关,既点明沉让还没坐稳的沉氏集团未来接班人的身份,又暗指他跟许知愿那段无疾而终的婚约。
沉嘉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沉让,你不就一个破律师么,你不就是跟深想的贺扬有那么一点破交情么?我是真不懂你在狂什么?”
沉让森冷的眸底倏忽染上一层笑,这笑莫名让沉嘉年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别着急,你以后会知道。”
沉让说罢,起身拉着许知愿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言语间,哪里还有刚刚的阴鸷,是饱含宠溺的温和,是眼底只能映出她一个人的柔光。
许知愿默默跟着沉让往外走,一直到彻底走出沉家,她才回头看了眼那幢别墅,从前她曾无数次来过这里,今晚却是头一次令她感到窒息。
“看什么?”
沉让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许知愿瘪了瘪嘴,“沉让,你从前在沉家的那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沉让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却因他笼上了一层雾蒙蒙的忧虑。
“我在问你话呢,你看着我做什么?”
沉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深得象夜,也长得象没有尽头的路。他声音很轻:“我已经回答你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一个字也没听见?”
沉让极淡地笑了一下,像微风吹过水面的涟漪,“没听见就算了。”
两人刚回到家打开门,想想迫不及待从它的猫屋轻盈地跃出,围在许知愿腿边细声细气地撒娇,许知愿心都快被萌化了,俯身将它抱起来,脸颊埋进那团温热柔软里深深吸了口气,方才那阵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窒息感,竟就这样被这小东西的几声喵呜轻易驱散了。
“哥哥,”她把脸从猫咪蓬松的绒毛间抬起,眼睛亮亮的看向沉让,将想想往他面前送了送,“你也抱一抱它,真的…很治愈。”
沉让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人一猫,暖黄的灯光静静洒落,光晕顺着她的发梢和猫咪的绒毛流淌下来,将这一幕裹得毛茸茸的,他心上刚刚重新结起来的薄冰,便在这一刻,悄然无声地化开。
他薄唇微勾,单手勾住许知愿的腰,将抱着猫的她一同压入怀中。
“比起想想”,他的声音低沉地落在她发间,“许知愿,我其实更想抱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