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济世宗的苍术,仿佛变了个人,又仿佛没变。
她依然是那个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待人温和有礼的掌门亲传弟子。
她钻研医术更加废寝忘食,辨识药性、炼制丹药、修习济世救人功法,进步之快令师长欣慰。
同时,她也不经意地展现出对毒理、蛊术的浓厚兴趣和惊人天赋。
济世宗虽以医道立宗,但医毒不分家,门中亦有相关典籍与传承,只是少有人像她这般投入。
没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苍术在自己的丹房里,对着那些记载着追踪、隐匿、操控的古老卷轴时,眼底闪烁的是怎样炽热的光。
她的目标清晰得可怕:变得更强,更有价值。
无论是医术,还是其他手段。
她要拥有足以站在那个人身边的实力,也要拥有能将那人留在身边的方法。
时间一年年过去。
自从苍术跟禾式微表白之后,她们就很少见面了。
但苍术还是找机会黏在禾式微身边,时刻关注禾式微的消息。
大约一百年后,一则确切的消息在修真界传开:融道院掌门座下三弟子禾式微,于某次阻击邪魔精锐的战斗中,为掩护同门撤退,力战而竭,疑似陨落,尸骨未寻。
济世宗内一片唏嘘感慨,为这位惊才绝艳的符修天才的陨落惋惜。
苍术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处理一株极珍贵的毒草。
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甚至精准地切下了所需的部位。
只是抬起头时,旁边的一位师弟似乎看到她眼眶有些发红,心想苍术师姐真是心善,为那位只有数面之缘的融道院师姐难过。
“不可能。”苍术在心里冰冷地重复。
姐姐,像雷霆一样耀眼,像山岳一样可靠,怎么会轻易陨落?
尸骨未寻——这四个字成了她全部的希望。
恰逢此时,因前线伤亡巨大,济世宗奉命组织更多的精锐医修队伍,前往几处重点战区设立救护营地,同时也要负责部分战场的清理、救治和毒物消杀工作。
苍术几乎是第一时间主动请缨,态度坚决,理由充分:“弟子蒙宗门栽培,医术毒理略有所成,值此危难之际,理当奔赴前线,救死扶伤,略尽绵力。”
她眼神清澈坚定,语气恳切,任谁看了都是一位心怀大义、勇于担当的优秀弟子。
师长们虽有担忧,但终究被她的决心打动。
苍术如愿以偿,随队前往了禾式微失踪的那片战区。
她不辞辛劳,昼夜不休地救治伤员,连一些伤势过重、眼看无救的修士,经她之手,也能吊住一口气,留下生还的希望。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救治,她都在仔细观察伤者的服饰、伤势特点,旁敲侧击地打听各种战斗细节和人员下落。
每一次外出执行任务,她都比任何人都更深入危险区域,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
她当然有私心。
但她将这份私心包裹在悲天悯人之下,无人能看出。
苍术相信,禾式微不会死。
她曾无意间将一种自己以数种奇花异草、混合了自身一缕本源灵力提炼而成的特殊香粉,轻轻拍在禾式微的衣摆上,借整理头发时沾在她的发梢,将自己绣的香囊强塞给禾式微。
香气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且会随时间慢慢渗透进使用者体内,寻常修士根本无从感知。
这香气,对于她以心血秘密培育了数十年的某种蛊虫来说,却是独一无二的味道。
这种蛊虫细小如尘,生命力顽强,对那种香气的感知范围极广,且能与她建立微弱的心神联系。
来到战区后,每当夜深人静或轮休间隙,苍术便会悄悄放出这些几乎看不见的小蛊虫。
它们如同最忠诚的猎犬,凭借那一丝渺茫的香气指引,无声无息地融入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搜寻着那道紫色身影可能残留的任何气息。
战场环境恶劣,气息混杂,血腥、焦土、魔气、各种法术残留不断侵蚀着可能存在的微弱线索。
希望渺茫,如同大海捞针。
苍术的脸色日渐苍白,眼底的青色越发明显,但她眼中的火光从未熄灭。
她救治的人越多,深入的危险地带越多,放出的蛊虫批次也越多。
终于,在一个暴雨初歇的黄昏,一只几乎耗尽了生命力、颤颤巍巍飞回她袖中的蛊虫,向她传递了讯息。
在战场边缘一处被山崩掩埋了大半、灵力场异常混乱、连邪魔都极少靠近的古老遗迹裂缝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香气的痕迹!
苍术豁然起身,她强压下激动的心,迅速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救护营地。
凭借着蛊虫的指引和这些天对地形的了解,她绕开了巡逻队和可能存在的残余邪魔,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处遗迹。
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崩塌巨石和扭曲藤蔓封住的裂缝入口,若非蛊虫指引,根本无人会注意。
苍术不惜耗损灵力,小心翼翼地清理开障碍,钻了进去。
裂缝内阴暗潮湿,深处隐隐有水流声。
循着那丝微弱到极致的感应,她在一条地下暗河边缘的浅滩乱石中,找到了那个身影。
一身破损不堪、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衣裙,长发散乱,沾染了泥污和血痂,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周身灵力枯竭,还有数道被魔气侵蚀的可怖伤口但胸膛,确实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
是禾式微。
苍术扑跪在冰冷的乱石滩上,颤抖的手指轻轻拂开对方脸上的乱发,触手冰凉。
她兴奋到窒息。
开始迅速检查了禾式微的状况:重伤,本源受损,魔气侵体,神魂因过度消耗和创伤而陷入深度自我封闭的昏迷,但还活着!
检查完后,没有片刻犹豫,苍术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最珍贵的保命丹药,小心喂入禾式微口中,并用自身温和的灵力助其化开,护住心脉。
然后,她拿出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禾式微仔细包裹起来,背在自己身上。
她来得隐蔽,走得更加悄无声息。
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返回济世宗的救护营地。
她利用早已准备好的、另一条隐秘的路线和几个临时安全点,耗费数日,几经周折,终于将昏迷不醒的禾式微,带离了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战场,带回了她早就暗中准备好的、一个远离济世宗和融道院、位于凡人国度边境深山中。
轻轻将人放在铺着柔软洁净被褥的床榻上,苍术才终于允许自己放纵。
她跪在床边,指尖再次抚上禾式微冰冷的脸颊,动作轻柔得怕姐姐碎掉。
窗外月色入户,照亮她眼中翻涌的情绪,三分失而复得的狂喜,三分深入骨髓的心疼,两分偏执跟两分占有。
“找到了”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终于找到你了,姐姐。”
“这次,”她缓缓俯身,在禾式微紧闭的眼睑上,落下一吻,一字一吻,清晰而执拗,“你再也不能丢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