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深夜,开始下起了倾盆大雨,裴砚站在床榻前,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湿润。
床中的人儿依然在酣睡,可眉头紧蹙着,似乎被噩梦魇着了。
他转身,将窗户关上,阻挡了外头的雨声。
房内一片静悄悄,只能听得见谢瑶枝略有不稳的呼吸声。
裴砚揉了下眉心,他回想起刚刚谢瑶枝的那番话。
顿时觉得喉咙干涩,索然无味。
谢瑶枝。。。
裴砚每靠近床榻一步,他的心就攥紧一分。
他们不是亲生兄妹。
可谢瑶枝将他当作兄长看待。
裴砚将手轻轻复上谢瑶枝的眼眸,在半个时辰前,这双眼睛里藏着倾慕,藏着信任,藏着柔软。
他应该好好爱护谢瑶枝,如同真正的兄长般,为她的前程做打算。
这样才不会违背伦理纲常。
裴砚做好远离谢瑶枝打算的那一刻,他便想将手抽回。
可谢瑶枝似乎有所感应,她眼睫毛动了动,裴砚掌心传来一阵瘙痒,还没做出反应,就看谢瑶枝将自己的手从眼眸拿了下来,紧紧握住胸口。
裴砚心脏一跳,涌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酥麻感。
“裴砚哥哥。。”
她闭着眼睛,嘴中喃喃低语,裴砚听不清。
谢瑶枝又张嘴说了一句。
裴砚喉结滚了滚,低下头,将耳朵附在她身旁。
他听见了谢瑶枝用软乎乎的、轻飘飘的语调,在他耳旁说道:“帮帮我,裴砚哥哥,我要。。。”
要什么?
裴砚想问清楚。
可谢瑶枝却不再继续说下去。
他转过头,想看看谢瑶枝到底醒了没有。
却发现自己离谢瑶枝,只有咫尺之距。
咚咚咚。
裴砚听的到自己的心,正在有力、剧烈地跳动着。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顿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可是很快,他身下的少女睁开了雾蒙蒙的眼眸,正在看着她。
裴砚下意识地站直身,往后退了一大步,唇线绷直。
“裴砚哥哥?这是。。。你的房间?”
谢瑶枝不解地眨了眨眼。
她居然被裴砚带回了他的房间。
而且,裴砚刚刚离她很近,近到再多一指,他们唇瓣就能贴在一起。
谢瑶枝看向那张俊脸,上面闪过罕见的心虚。
风呼呼吹着,刮得树枝敲打窗户,扑通作响。
“刚刚是下雨了?”谢瑶枝坐起身来,轻声问道,“我晕了过去吗?”
裴砚点点头,缓声开口:“大夫来过,说应当是寒气引起发热,给你开了一些药,我已经安排凌肃去煎药了。”
“谢谢哥哥。”谢瑶枝乖巧地回道。
裴妍张了张嘴,却没再继续说些什么。
他转身推门而出,留谢瑶枝一个人在房内。
这间房间是裴砚幼时便住过的,但谢瑶枝从来都没来过。
她环顾四周,屋内陈设十分简单,跟屋主人的个性相差无几。
淡然,冷漠,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没有欲望。
上辈子,裴砚也是一直秉持这种高洁孤傲的品性,不畏权势,不受诱惑,两袖清风,官至内阁首辅。
她还记得自己死后,曾听沉清澜与景昭在一起谈论过裴砚。
说他是块硬骨头,被陷害时遭受酷刑也能面色如常,说他如今权势滔天,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
裴砚被贬时,自己刚好嫁入王府,正是与景昭春风得意,甜甜蜜蜜的时候。
谢瑶枝那时候过得好,心情好,曾大发善心去狱中看望过裴砚一次。
她以为裴砚没有求生的机会了,还特地准备了好吃的饭菜和衣服给他,也算是安慰安慰谢老夫人。
没想到裴砚那时候只是在蛰伏,后来他拿到了反击的证据,便将仇人们一网打尽。
也许裴砚念着自己狱中给过的恩惠,后来才会为自己立碑下葬。
无论如何,自己还是得谢谢他给了安身之所。
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打开。
谢瑶枝望向门外,裴砚手拿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走进房内。
“刚煎好的。”
他将汤碗递给谢瑶枝。
或许是内心里对裴砚存着一丝感激,谢瑶枝露出一个真心的柔软的笑容:“谢谢。”
裴砚垂眸不语,默默将碗放在谢瑶枝手掌心。
“你喝完睡吧,我去书房。”
听到这话,正执着勺子吹药汁的谢瑶枝摇了摇头,懂事回道:“裴砚哥哥,我喝完便回自己的房间吧。”
见她如此,裴砚也不在坚持。
只是在谢瑶枝下床要走之时,他说道:“我陪你回去吧。”
谢瑶枝软软一笑,点头算是应下了。
夜深露重,刚下过雨的小路有些泥泞。
凌肃掌灯,谢瑶枝走在前方,裴砚在后头不近不远地跟着。
一路无言。
直到到了西院门口,谢瑶枝才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砚。
他呼吸一顿。
谢瑶枝笑着道:“今日谢谢哥哥照顾了,劳烦哥哥帮我跟太学夫子告假,瑶枝明日便不去上课了。”
“行。”
裴砚缄默片刻后才回道。
谢瑶枝福身进入院子。
那一抹藕粉色身影越走越远,直到从裴砚的视线里消失。
他方才垂下眼眸。
若是谢瑶枝不再来书房找他念书,他们或许能说上话的机会便越来越少了。
若是自己在搬出谢家,以后便真的是桥归桥,路归路。
凌肃站在裴砚身边,看着裴砚面若寒霜,唇线绷直,却站在那里不肯离开。
他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大人,咱们该走了。”
堂堂大理寺卿大人,即便借住在谢家,也属于外男。
既然是外男,就不该出现在女眷的内院里。
裴砚眼眸沉了沉,刚想转身离开时,馀光却瞥见墙角处有声响。
象是脚步踩在湿润的树叶上的声音。
凌肃也听到这个声响,立马低声道:“主子,我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墙根处,看见人影时便立马将剑拔出。
“英雄饶命!我是三小姐的丫鬟。。”
凌肃将灯举起,这才看清了那人的脸:“你是。。。三小姐的丫鬟紫翠?”
紫翠连连点头:“是我是我。”
凌肃皱眉:“走出来。”
裴砚见那丫鬟畏畏缩缩地低头走出来,鞋上裤管都沾染了许多泥土,倒象是赶了许久的路。
他眼眸微动,启唇问道:“这么晚了,不在院子里服侍小姐,跑去哪里?”
紫翠心虚地低下头,结巴说道:“奴、奴婢是去给三小姐买糕点去了。”
凌肃刚想反驳,却见裴砚看了他一眼,便也不说。
裴砚冷冷地望向紫翠,说道:“回去吧,好好服侍你家小姐。”
“是!”紫翠听到后,片刻都不敢逗留,立马低头快步走进院内。
“查。”
裴砚冷冷说道:“查她今天的行踪,再来告知我。”
“属下遵命。”
凌肃接了命令后,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家大人,就是面冷心善,明明那么在意三小姐,却始终不肯说一句好听的话。
这样下去,大人这棵铁树,怕是永远都开不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