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噼啪作响,照得广场上人影幢幢。
时迁盯着十步外的林冲,手心里铜钱镖已经被汗浸湿。他这辈子跟人动手无数次,偷东西被发现跟主家打过,上梁山后跟官兵打过,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还没动手,腿就有点软。
不是怕死。是那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
林冲就站在那里,青袍宽松,两手空空,连兵器都没拿。可时迁就是觉得,自己所有可能出手的角度、所有逃跑的路线,都已经被那双平静的眼睛封死了。
“石秀兄弟,”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你攻正面,我绕后。他不用兵器,咱们有机会。”
石秀没说话,只是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刀是普通的制式腰刀,刃口在火光下泛着寒光。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
动了!
不是直冲,是斜刺里滑步!石秀的刀法得自名家,走的是刚猛迅捷的路子,这一动如猎豹扑食,刀光直取林冲左肩!他要逼林冲侧身,给时迁创造机会!
几乎同时,时迁也动了。
不是前冲,是后退——退了三步,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如狸猫般蹿起,不是上树,是上墙!他双手在寨墙上一扒一撑,人就翻上了两丈高的墙头,然后转身、蹲伏、甩手——
三道寒光呈品字形射向林冲后心!
铜钱镖!不是真铜钱,是特制的铁片,边缘开刃,薄如柳叶,破空无声!
前后夹击!
广场四周响起低低的惊呼。连鲁智深都瞪大了眼——这俩小子配合得真他娘默契!
林冲动了。
不是躲,是迎——迎着石秀的刀,向前踏出半步!就在刀锋即将及身的刹那,他身体忽然向左微侧,右手如灵蛇出洞,不是抓刀,是拍——拍在刀身侧面!
“啪!”
轻响,石秀感觉刀身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力道,不是硬挡,是“带”,带着他的刀往右偏了三寸!就是这三寸,让原本斩向肩膀的一刀,擦着林冲衣角划过!
而这时,时迁的铜钱镖到了。
林冲头都没回,左手向后一捞——不是捞镖,是捞风!手掌在空气中划了个半圆,三枚铜钱镖就像被磁石吸引,叮叮叮三声,全被他捏在指间!
全场死寂。
空手入白刃不稀奇,可空手接飞镖,还是从背后来的无声镖……这他娘的是什么手法?!
时迁在墙头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凉了半截。他知道林冲厉害,可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
“第一招。”林冲的声音响起,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他把铜钱镖随手一扔,镖身钉入地面,只露半截在外,排列整齐得如同尺子量过。
石秀脸色铁青。他咬牙,刀势一变,从劈变削,横斩林冲腰腹!这一刀更快,更狠,刀风撕裂空气,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与此同时,墙头上的时迁也动了。他没有再发暗器——刚才那手已经证明,暗器对林冲没用。他直接从墙头跃下,不是攻击,是干扰——人在空中,双手连扬,不是镖,是石灰粉、铁蒺藜、还有几个黑乎乎的小球!
下三滥的手段?生死关头,谁管这个!
石灰粉遮眼,铁蒺藜封路,黑球落地炸开,冒出浓烟——是江湖下九流用的障眼法!
“卑鄙!”鲁智深怒吼,就要冲上来。
武松按住了他:“哥哥说了,十招。”
浓烟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广场。石秀的刀隐在烟中,时迁的身影没入雾里,两人一明一暗,一正一奇,杀招尽出!
林冲笑了。
他闭上眼睛。
不是装,是真闭上了。耳朵微动,鼻翼轻嗅,脚下踩着奇异的步法——不是后退,是在烟雾中穿行!每一步都恰到好处避开铁蒺藜,每一次侧身都妙到毫巅让过刀锋,石灰粉沾不到他衣角,浓烟掩不住他身影!
“第二招。”声音从烟雾中传出。
石秀心中一寒。他听声辨位,刀光如瀑,连斩七刀!刀刀狠辣,刀刀夺命!可每一刀都落在空处——林冲就像烟雾中的鬼魅,你看得到,砍不着!
时迁更急。他仗着轻功好,在烟雾边缘游走,想找机会近身——不用刀,用毒针!针藏在指甲缝里,见血封喉!
可每次他刚靠近,林冲就像背后长了眼睛,总能在箭不容发之际避开,有时甚至顺手一带,让他差点撞上石秀的刀!
“第三招。”
“第四招。”
“第五招。”
林冲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烟雾中飘忽不定。他已经从防守变成了戏耍——偶尔拍一下石秀的刀背,震得他虎口发麻;偶尔弹一下时迁的手腕,让他毒针差点扎到自己。
广场周围,二龙山的士兵们都看呆了。
这哪是生死搏杀?这是大人逗小孩玩呢!
鲁智深咧着嘴笑:“乖乖,哥哥这身手,比以前又厉害了啊!”
武松眼中闪着光:“不是厉害,是……从容。他现在每一招,都留了七分余地。”
烟雾渐渐散去。
石秀和时迁背靠背站着,气喘如牛。两人身上都挂了彩——不是林冲打的,是自己人误伤。石秀左臂被时迁的铁蒺藜划了道口子,时迁肩膀被石秀的刀风扫到,衣服破了,皮肉翻卷。
而林冲,站在他们三丈外,青袍依旧整洁,连头发都没乱一根。
“六招了。”他淡淡道,“还有四招。你们……就这点本事?”
这话太侮辱人了。
石秀眼睛赤红,嘶吼一声,刀法再变!这次不再是固定的招式,而是拼命!刀光如雪,刀势如疯,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他要以命换命,哪怕只能伤林冲一根汗毛!
时迁也豁出去了。他不再游走,而是贴身近战!双手十指如钩,专掏眼、锁喉、抓裆!什么江湖规矩,什么好汉脸面,活命要紧!
两人这一拼命,威力陡然提升。石秀的刀更快了,时迁的身法更诡了,一时间竟逼得林冲连退三步!
“好!”林冲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这才像样!”
他不再闪避,右手探出,五指如莲,在漫天刀影中精准地一捏——
捏住了刀身!
不是抓,是捏,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刀刃!就那么轻轻一捏,石秀势若疯虎的一刀,戛然而止!
石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拼尽全力往回抽刀,可刀像焊在了林冲指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时迁的杀招到了!他不知何时绕到了林冲背后,双手齐出,左手毒针直刺后颈,右手短刀横抹腰眼!
前后夹击,林冲双手都占着——右手捏着石秀的刀,左手……左手忽然松开了时迁的铜钱镖,向后一拂!
衣袖轻扬,如流云拂过山岗。
时迁感觉双手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毒针脱手,短刀飞起,整个人被那股柔和的力道带得旋转着飞了出去,砰一声撞在寨墙上,摔得七荤八素。
而林冲的右手,轻轻一拧。
“咔嚓。”
脆响,石秀的刀,断了。
不是从中间断,是从刀尖开始,一寸寸碎裂,像被无形的力量碾压,一直碎到刀柄!碎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在火光下闪着凄冷的光。
石秀握着光秃秃的刀柄,呆立当场。
“第七招。”林冲松开手,碎屑从指间滑落。
全场鸦雀无声。
时迁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流血。他看着林冲,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真正的,发自骨髓的恐惧。
这根本不是人。
是怪物。
“还打吗?”林冲问。
石秀扔了刀柄,惨笑:“打?怎么打?林冲,你要杀就杀,别羞辱我们。”
“我说了,十招。”林冲摇头,“还有三招。你们可以一起上,用任何手段。只要撑过三招,我就放你们走。”
时迁和石秀对视一眼。
从对方眼中,他们都看到了绝望。
但……还有三招。
万一呢?
万一天上掉块石头把林冲砸晕了呢?
人到了绝境,总会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石秀兄弟,”时迁擦掉嘴角的血,“我还有最后一手。”
“什么?”
“你缠住他,哪怕一息。”时迁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我还有这个。”
石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你疯了?那东西……”
“总比死在这儿强。”时迁咬牙,“用不用?”
石秀沉默三息,重重点头:“用!”
他赤手空拳,再次冲向林冲!这次不是拼命,是送命——他张开双臂,想要把林冲抱住!不求伤人,只求缠住一瞬!
林冲皱了皱眉。他看出石秀的意图,但没看懂时迁要做什么。那个小竹筒……是信号?毒烟?还是什么?
他右手抬起,准备震开石秀。
就在这时,时迁动了。
不是向前,是向上——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蹿起,不是上墙,是上……旗杆?
广场中央有根三丈高的旗杆,挂着“齐”字大旗。时迁像只猴子,三两下就爬到了旗杆顶端,然后——
他打开了竹筒。
不是信号,不是毒烟,是……油?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竹筒里倾泻而下,浇在旗杆上,浇在旗面上,浇在……他自己身上!
“他要烧旗!”鲁智深终于看明白了,怒吼道,“快拦住他!”
但已经晚了。
时迁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往自己身上一点——
“轰!”
火焰瞬间腾起!不是小火苗,是熊熊大火!整个人变成了一支火炬!
“林冲!”火焰中传来时迁嘶哑的吼声,“你不是要十招吗?!第八招——火遁!”
他带着满身火焰,从三丈高的旗杆顶端,朝着林冲所在的位置,直扑而下!
不是轻功,是坠落!是自杀式的攻击!
他要用自己的命,换石秀的活路!
“时迁!!!”石秀目眦欲裂。
林冲也终于动容。他没想到,时迁会用这种方式。
火光映天,人影如陨星坠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就在这时,林冲动了。
不是躲,是迎——他纵身跃起,青袍在火焰中猎猎作响,双手在空中划出玄奥的弧线,不是攻击,是……揽?
像揽月,像抱云。
时迁带着满身火焰撞进他怀里,可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发生——林冲双手一圈一带,火焰被一股无形的气流裹住,旋转,压缩,最后……
“噗。”
闷响,火焰熄灭了。
不是被扑灭,是被“压”灭了。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火硬生生按了回去。
时迁落在地上,浑身焦黑,衣服烧没了大半,皮肤多处烧伤,但人还活着——昏迷了,但活着。
林冲落地,青袍袖口焦了一片,但人没事。他看了看昏迷的时迁,又看了看呆若木鸡的石秀。
“第八招。”他说,“还有两招。你们……谁上?”
石秀看着地上焦黑的时迁,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忽然笑了。
笑得很惨,很绝望。
“林冲,”他说,“你赢了。要杀就杀吧,给我们个痛快。”
林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久,他叹了口气:“其实我从没想过要杀你们。”
石秀一愣。
“吴用要算计我,我反击,天经地义。”林冲缓步走到他面前,“但你们……只是听命行事。更何况,当年在梁山,咱们也算有过交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石秀兄弟,你是个真汉子。时迁虽然路子野,但关键时刻肯为兄弟拼命。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种无聊的算计里。”
石秀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回去告诉宋江,告诉吴用。”林冲转身,背对着他,“要打,就堂堂正正地打。玩这些阴的……没意思。”
他挥了挥手:“武松,送他们出寨。受伤的兄弟,给包扎一下。愿意留下的,收编;不愿意的,发路费,让他们走。”
武松抱拳:“是。”
石秀呆呆地看着林冲的背影,忽然问:“林冲……你刚才,用了几成力?”
林冲脚步一顿,没回头。
“三成。”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石秀心上。
三成……
只用三成力,就让他们两个梁山顶尖的好手,像孩童般被戏耍。
他苦笑着,弯腰抱起昏迷的时迁,跟着武松往寨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林冲,谢谢你……不杀之恩。但下次战场相见,我还是会杀你。”
“应该的。”林冲点头,“各为其主。”
石秀走了。
广场上,火把依旧噼啪作响。
鲁智深凑过来:“哥哥,真放他们走啊?那不是放虎归山?”
“虎?”林冲笑了,“他们不是虎,是棋子。放回去,才能让下棋的人……更难受。”
他望向寨外黑暗的远方,眼中闪着幽深的光。
吴用,你现在……该收到消息了吧?
你的第一计,破了。
接下来,还有什么招?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