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梁山军大营。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噼啪”声。宋江坐在主位上,双手按着膝盖,指节泛白。吴用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没动。
石秀坐在下首的矮凳上,脸上新敷的药膏在灯光下泛着青黑色。时迁躺在担架上,盖着薄毯,呼吸微弱但平稳——军医说命保住了,但一身功夫废了大半,以后别说飞檐走壁,走路都得拄拐。
索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
“一百二十人。”吴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擅长夜战、巷战、渗透。就算事败,至少也该逃出三五十人。”
他转过身,眼睛扫过石秀:“结果就回来两个,一个重伤残废,一个……连刀都让人家空手折了。”
这话说得刻薄,但石秀没反驳。他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吴用:“军师,我说了,这是圈套。林冲早就知道我们要去。”
“知道?”吴用笑了,笑容冰冷,“他怎么知道?白胜传回来的消息有问题?还是你石秀……根本就没尽力?”
石秀脸色一变:“军师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吴用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从你刚才的讲述里,我听到的全是‘林冲多厉害’、‘林冲多仁慈’、‘林冲放了你们’。可我怎么记得……你石秀的刀,当年在祝家庄连斩七将,在曾头市单挑史文恭三十合不败。怎么到了林冲面前,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这话太毒了。
不仅质疑石秀的能力,更在暗示他可能……通敌。
石秀猛地站起,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皱,但眼神更冷:“军师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但我要说——白胜传的消息是假的!鲁智深根本没想反!整个二龙山就等着咱们往里钻!”
“证据呢?”吴用问。
石秀语塞。证据?他哪来的证据?全靠直觉和那些细思极恐的细节。
“你看,”吴用直起身,摊手,“没有证据。只有你的一面之词。而白胜——”他指了指帐外,“正在外面等着。他说他亲眼看见鲁智深在快活林喝闷酒,亲耳听见鲁智深抱怨林冲管得太严,还‘偶然’捡到了鲁智深写给哥哥的密信。人证物证俱在。”
石秀咬牙:“那密信是假的!是林冲故意让白胜‘捡到’的!”
“哦?”吴用挑眉,“林冲怎么知道白胜会去快活林?怎么知道白胜会住那个房间?又怎么知道白胜会‘偶然’捡到东西?石秀兄弟,林冲是神仙吗?能未卜先知?”
这一连串反问,把石秀问住了。
是啊,林冲怎么能算得那么准?
除非……
除非白胜从一开始就是林冲的人!
但这个猜测太惊人,说出来吴用更不会信。
“好了。”宋江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事已至此,追究谁对谁错没有意义。学究,你说有备用计划,到底是什么?”
吴用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地图前。
“哥哥,林冲既然破了咱们的第一计,必然会放松警惕。”他手指点向二龙山后寨,“他以为咱们会偃旗息鼓,或者至少等几天再行动。但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宋江皱眉:“你还想打二龙山的主意?”
“不是打,是……验证。”吴用眼中闪着诡异的光,“白胜带回的消息,说鲁智深约定‘三日后子时举火为号’。今晚就是第三日。”
石秀心头一跳:“军师,你还要派人去?!”
“不是派人,”吴用摇头,“是我亲自去。”
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躺在担架上的时迁都挣扎着抬起头。
吴用,梁山军师,智多星,从来都是坐镇后方运筹帷幄,什么时候亲临过前线?
“学究,不可!”宋江急道,“太危险了!”
“危险?”吴用笑了,“哥哥,若连我都觉得危险,那才是真的危险。但我觉得……今晚,二龙山一定会开门。”
他顿了顿,看向石秀:“石秀兄弟,你说林冲厉害,我信。你说他布了圈套,我也信。但你说鲁智深不会反……我不信。”
“为什么?”石秀问。
“因为人。”吴用缓缓道,“鲁智深是什么人?花和尚,嗜酒如命,率性而为。当年在东京,他能为了萍水相逢的林冲大闹野猪林;在二龙山,他也能因为林冲管得太严而心生不满。这是人性,改不了。”
他走到担架旁,看着时迁:“就像时迁兄弟,为了救你石秀,可以放火自焚。这也是人性。”
时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所以,”吴用重新看向地图,“今晚子时,我要亲自带三百精锐,去二龙山后寨看看。如果真有火光,真有开门,那鲁智深就是真反,咱们就顺势杀进去。如果没有……那就撤。”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邻居家串个门。
宋江还想劝,但看着吴用那张决绝的脸,知道劝不住了。
“带谁去?”他问。
“索超。”吴用说,“还有……白胜。”
石秀脸色一变:“军师,白胜他……”
“他必须去。”吴用打断他,“如果他是内奸,正好借林冲的手除掉。如果他不是……那他就是咱们的眼睛。”
这话冷得让人心寒。
白胜成了试金石——是真的就立功,是假的就死。
“我也去。”石秀忽然说。
吴用看他一眼:“你伤得不轻。”
“死不了。”石秀站起身,“如果真是圈套,多个人多个照应。如果真有机会……我也想亲手砍了林冲。”
最后这句话是真心话。
他败给林冲,心服口服,但不甘心。
吴用盯着他看了三息,点头:“好。但记住——一切听我号令。”
同一时间,二龙山大寨。
林冲没睡。他坐在聚义厅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看着窗外。
武松站在阴影里,像一尊雕像。
“什么时辰了?”林冲问。
“寅时七刻。”武松答,“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吴用该收到消息了。”林冲合上书,“以他的性子,今晚一定会来。”
“哥哥怎么确定?”
“因为他聪明。”林冲笑了,“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信邪。石秀说这是圈套,他偏要亲自验证。白胜说鲁智深会反,他偏要亲眼看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而且……他时间不多了。童贯的大军就在青州,随时可能催他进攻。他必须尽快拿下二龙山,至少也要立点功劳,否则在童贯面前抬不起头。”
武松沉默片刻:“那咱们……”
“按计划。”林冲说,“后寨守夜,再减一半人。巡逻时间……改成半个时辰一圈。让兄弟们装得像点,打哈欠,说梦话,抱怨累,都会吧?”
“会。”武松嘴角微扬,“张老三那队,现在不用装,是真困。”
“那更好。”林冲点头,“还有,让鲁智深兄弟……去后寨门楼‘喝酒’。”
武松一愣:“喝酒?”
“对,抱着酒坛子,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大骂我林冲管得宽,不让他痛快。”林冲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要骂得大声,骂得难听,最好让寨墙外都能听见。”
武松懂了:“做给吴用看?”
“做给所有人看。”林冲转身,“吴用不是信人性吗?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人性’。”
子时将至。
二龙山西麓,三百梁山精锐潜伏在黑暗中。
吴用穿着普通士兵的号衣,脸上抹了泥灰,混在队伍里。他左手边是索超,右手边是白胜。石秀跟在后面,腰里别了把新配的刀。
“军师,快子时了。”索超低声说。
吴用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远处的寨墙。
后寨小门那边,果然守备松懈——门楼上只有四个火把,影影绰绰能看到两个人影在走动,慢吞吞的,像在梦游。更远处,巡逻队的火把光亮很久才出现一次,间隔长得离谱。
一切和白胜说的一样。
也和林冲可能设圈套的迹象……一样。
吴用心里其实也打鼓。石秀的话不是没道理,今晚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但他必须来。
不来,他在梁山的威信就完了。一百二十精锐全军覆没,总得有个交代。要么是计策没错执行错了,要么是……根本就是错判。
他选择相信前者。
“白胜。”吴用忽然开口。
“在……在。”白胜声音发颤。
“你确定,鲁智深说的是子时举火?”
“千……千真万确!”白胜拼命点头,“他说子时整,他在门楼上举火把晃三圈,然后开寨门。”
吴用不再问。
他盯着寨墙,眼睛一眨不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虫鸣,风声,还有自己心跳声。
就在子时的梆子声隐约从远处传来时——
寨墙门楼上,火光忽然动了!
不是一支火把,是三支!被人举着,在夜空中划出三道醒目的弧线!
左一圈,右一圈,再一圈!
晃得那么明显,那么嚣张,仿佛生怕下面的人看不见!
“来了!”索超激动地低吼。
吴用心头一跳。真有火光!真有信号!
他紧紧盯着寨门——按照约定,火光晃过之后,寨门应该打开。
一息,两息,三息……
寨门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索超急了。
吴用脸色沉了下来。他忽然想起石秀的话——圈套,都是圈套。
但就在这时——
“吱呀……”
沉重刺耳的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寨门,开了。
不是大开,是开了一条缝,一尺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门确实开了。
索超看向吴用,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军师!开门了!咱们……”
吴用抬手制止他。
他死死盯着那道门缝,脑子飞速运转。
开得太巧了。
火光刚晃完,门就开。就像……算准了他们会在这一刻盯着看。
而且门只开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状况。
这到底是请君入瓮,还是真的内应?
“军师,快决定!”索超催促,“机会稍纵即逝啊!”
吴用咬牙。
赌,还是不赌?
赌赢了,今夜就能拿下二龙山。
赌输了……三百精锐可能全交代在这儿。
他想起临行前宋江担忧的眼神,想起石秀的警告,想起时迁焦黑的皮肤。
最后,想起自己“智多星”的名号。
不能退。
退了,就真成笑话了。
“索超。”他缓缓开口。
“在!”
“你带五十人,先进去。如果安全,发信号。如果中伏……”吴用顿了顿,“尽量多撑一会儿,给外面报信。”
这是让索超去趟雷。
索超脸色变了变,但没犹豫:“得令!”
他点齐五十个死士,猫着腰,朝着那道敞开的门缝摸去。
石秀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说:“军师,我也去。”
吴用看他一眼:“你的伤……”
“死不了。”石秀拔刀出鞘,“多个人,多份力。”
他快步跟上索超的队伍。
吴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缝的黑暗中,手心全是汗。
而寨墙门楼上,鲁智深举着火把,看着下面蚂蚁般涌入门缝的黑影,咧嘴笑了。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对着黑暗处压低声音说:
“哥哥,鱼进网了。”
黑暗中,林冲的声音轻轻传来:
“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