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逵的尸体被抬下去的时候,演武场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三千齐军看梁山俘虏的眼神里还有几分审视、几分好奇,那么现在,只剩下冷漠。那种看死物般的冷漠。董平战死,秦明离去,李逵毙命——梁山最能打的三头猛虎,在半个时辰内,两死一走。
而这一切,都被押在场边的那几百名梁山残兵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被铁链锁着,挤在演武场西侧的栅栏里,像一群待宰的牲畜。起初还有人低声咒骂,有人试图挣扎,但当董平的独臂尸体被抬过面前,当秦明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当李逵被禅杖砸碎胸骨、最后像破麻袋一样被拖走时——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屈服的那种沉默,是心死的那种沉默。
“韩滔哥哥”一个年轻士兵颤抖着低声问身旁的红脸汉子,“咱们咱们也会死在这儿吗?”
韩滔——那个刚才还想跟武松拼命的“百胜将”,此刻脸色灰败,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刚才武松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那两把滴血的刀,想起自己那杆被轻易绞断的长枪
“也许”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也许什么?”旁边的“天目将”彭玘凑过来,压低声音,“韩滔,你看见没?鲁智深受伤了,伤得不轻。武松刚才打董平时也费了力气。咱们要是拼一把”
“拼?”韩滔惨笑,“彭玘,你还没看明白?林冲根本不在乎咱们拼不拼。他在乎的,是要让宋江看着——看着他最依仗的兄弟,一个个死在他面前。”
彭玘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是啊。
从头到尾,林冲要杀的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是梁山的魂。是董平的悍勇,是秦明的刚烈,是李逵的凶蛮——是梁山最后那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现在,魂碎了。
“你们说”又一个士兵小声开口,“咱们要是降了,林冲会饶咱们吗?”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了涟漪。
栅栏里,几百双眼睛闪烁起来。
降?
这个字在梁山是禁忌,是比死更可怕的耻辱。但现在,死好像更可怕一点——尤其是像董平那样死,像李逵那样死。
“我看”一个老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关胜将军不是降了吗?卢俊义员外不是也降了吗?他们现在”
“他们现在活得好好的!”有人接话,“我刚才看见了,关胜将军就在那边观战,穿着齐军的衣服,还跟杨志将军说话呢!”
“真的?”
“千真万确!”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响。
就在这时——
“肃静!”
一声厉喝从高台传来。
林冲缓缓起身,走到台边,目光扫过栅栏里的梁山残兵,又扫过全场三千齐军,最后落在西侧——那里,又一队俘虏正被押进来。
这次人不多,只有十几个。但为首那人一出现,栅栏里的梁山残兵就骚动起来。
“关胜将军?!”
“是关将军!”
“他怎么也被押来了?!”
关胜确实是被“押”进来的——两个齐军士兵一左一右“陪同”着他。但他没戴镣铐,也没被捆绑,只是脸色铁青,脚步沉重。他走到场中,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林冲,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抱了抱拳。
“关胜,”林冲开口,“梁山残部,还有多少人愿战?”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毒。
关胜沉默良久,缓缓转身,面向栅栏里的弟兄们。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迷茫、期待,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口:
“弟兄们”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关胜,今日不是来劝降的。我是来告诉你们实情的。”
栅栏里安静下来。
“梁山本部八千四百二十三人,已全部归顺大齐。”关胜一字一句,“卢俊义员外签的降书,我亲眼所见。现在,那些弟兄正在二十里外整编,很快就是‘齐军梁山营’了。”
“轰——!!!”
这话像炸雷,在几百人耳边炸响!
“不可能!”
“卢员外怎么会”
“骗人!关胜你骗人——!!!”
有人嘶吼,有人痛哭,有人瘫坐在地。
关胜看着他们,眼中闪过痛苦,但语气依旧平稳:“我没有骗人。你们可以不信我,但可以问问自己的心——梁山,还有希望吗?”
他顿了顿,指向演武场中央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
“董平死了,死得像个武将,我敬他。秦明走了,走得像个男人,我理解他。李逵也死了,死得像条疯狗,我我不评价。”
“但你们呢?”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是想像董平那样战死在这里,尸体被随便埋了,坟头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还是想像秦明那样,带着一身伤,不知道能活几天,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路上?或者”
他深吸一口气:
“或者,像那些已经归顺的兄弟一样,活着。有饭吃,有衣穿,有仗打的时候打,没仗打的时候种地,将来老了,还能跟孙子说‘爷爷当年也是条好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都停了。
良久,栅栏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关将军林冲林王他,真会饶了我们?”
关胜没回答,而是转身看向高台。
林冲缓缓点头:“愿降者,卸甲弃兵,出栅列队。不愿降者,可以走——像秦明那样,我给马,给盘缠。”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人。
“我我降”
第一个声音响起,是个年轻士兵。他哆哆嗦嗦地卸下身上破烂的皮甲,扔掉生锈的腰刀,推开栅门,踉跄着走到场中,跪倒在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就像多米诺骨牌。
栅栏门被彻底推开,梁山残兵一个接一个走出来,卸甲,弃兵,跪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麻木得像行尸走肉。
但没有人选择“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乱世,一个被军队抛弃的散兵游勇,比死更惨。
韩滔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转头看向彭玘:“老彭,咱们”
“降吧。”彭玘叹了口气,“为了家里那口子,为了还没出生的孩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卸甲,走出栅栏。
最后,栅栏里只剩十几个人。
都是宋江的嫡系,都是从郓城就跟着他的老兄弟。他们死死盯着场中跪倒一片的同伴,眼中满是怒火和绝望。
“叛徒都是叛徒”一个独眼老兵喃喃道。
“宋大哥”另一个看向栅栏后瘫坐在地的宋江,“咱们咱们怎么办?”
宋江没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场中跪倒的那几百人,看着那些曾经叫他“哥哥”、为他挡刀、为他卖命的兄弟,现在一个个跪在林冲面前,像一群等待施舍的乞丐。
“哈哈哈哈哈”他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横流,“好啊好啊都降了都降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扒着栅栏,嘶声喊道:
“你们这些叛徒——!!!我宋江待你们不薄——!!!你们就这么对我——?!!”
声音凄厉,像夜枭啼哭。
但场中跪着的人,没有一个回头看他。
连韩滔和彭玘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宋大哥”栅栏里,那个独眼老兵颤声说,“咱们咱们也降吧”
“放屁!”宋江猛地转头,独眼中血丝密布,“我宋江就是死,也不降林冲那个叛徒!要降你们降!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高台上,林冲已经站了起来。
“宋江,”林冲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你的戏,该收场了。”
他一挥手:
“把剩下的人,带出来。”
士兵上前,打开栅栏,将里面那十几个死忠一一拖出。他们没有反抗——不是不想,是知道反抗没用。
最后,只剩宋江一人,孤零零站在栅栏里。
“宋江,”林冲看着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像董平那样战死——我可以让你选个对手,武松、鲁智深、杨志,随你挑。第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二,我放你走。像秦明那样,给你马,给你盘缠,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又是这两个选择。
战死,或者像丧家之犬一样离开。
宋江浑身颤抖,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得鲜血淋漓。他想选战死,想像个英雄那样壮烈地死,但看着场中董平留下的那摊血,看着李逵被拖走时在地上划出的血痕,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我”他嘴唇哆嗦,“我选”
“宋大哥——!!!”
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从场外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瘸着一条腿的汉子,正被两个齐军士兵架着,踉跄着冲进演武场!他脸上刀疤纵横,一只眼睛瞎了,用破布裹着,但剩下那只眼睛里,满是疯狂和绝望!
“石勇?!”宋江失声喊道。
石勇——梁山步军头领,宋江的绝对死忠,之前一直没露面,众人都以为他死在汶水里了。
“宋大哥!”石勇挣脱士兵,扑到栅栏前,嘶声喊道,“不能降!也不能走!咱们梁山梁山还没完!吴用军师让我告诉你——他在外面还有后手!还有”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支箭,从高台上射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呃”石勇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他最后看了一眼宋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口血沫,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全场死寂。
宋江呆呆看着石勇的尸体,看着那支还在颤动的箭羽,看着那摊迅速扩大的血泊
他忽然明白了。
林冲根本不会让他选。
所谓的“选择”,不过是猫捉老鼠时的戏耍。无论他选战死还是选离开,最终的下场,都不会比石勇好多少。
“啊——!!!”
他仰天狂吼,吼声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猛地转身,不是冲向场中,而是冲向栅栏另一侧!那里是演武场的边缘,外面就是山林!
他想跑!
“拦住他!”杨志喝道。
但已经晚了。
宋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生生撞破栅栏,冲出演武场,一头扎进外面的山林!几个士兵想追,但林冲抬手制止了。
“不必追。”他淡淡道,“让他跑。”
士兵们停下脚步。
林冲走到高台边,望着宋江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
“跑吧,宋头领。跑得越远越好。让天下人都看看——梁山之主,是怎么像条狗一样,逃进山里的。”
这话像最后的判决,砸在每个人心上。
场中,那几百名跪着的梁山残兵,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梁山完了”
不知谁喃喃说了一句。
然后,哭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几百人的、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哭声在山谷间回荡,像在为一座山的死亡,奏响最后的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