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松谷的东出口外三里,有片稀疏的桦树林。晓税宅 毋错内容宋江和吴用带着两千梁山残兵就藏在这里,已经蹲了快一个时辰。
按吴用原本的计划,他们是来“观战”的——等童贯和二龙山拼个两败俱伤,再出来捡便宜。可此刻,宋江骑在马上,望着三里外那个寂静得诡异的山谷入口,心里越来越毛。
“学究,”他第三次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此地不太对劲。”
吴用拄着拐杖站在树下,脸色比宋江还难看。他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谷口方向,耳朵竖得像受惊的兔子。
确实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两万大军冲进山谷已经快两刻钟,按说该有喊杀声、兵器碰撞声、甚至胜败已分时的欢呼或哀嚎。可什么都没有。山谷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嘴,吞进去两万人,连个嗝都没打。
只有风,吹过枯草,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学究,”宋江忍不住了,“咱们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看什么?”吴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看童贯怎么死吗?”
宋江一愣。
吴用转过头,那张平日里总挂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全是阴霾:“宋哥哥,你还没明白吗?咱们中计了——不,是童贯中计了,咱们被他拖下水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吴用咬着牙,“林冲根本不在黑风寨。他的主力也不在。全在这儿——就在这枯松谷里等着呢。童贯那两万人,现在怕是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宋江脸色一白:“可可童贯不是说,林冲主力在”
“童贯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吴用冷笑,“那阉人被逼疯了,他现在只想拉人垫背。咱们这两千人,就是他垫背的。”
正说着,谷口方向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喊杀声。
“轰——!!!”
第一声闷响传来时,宋江胯下的马惊得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去。他死死抓住缰绳,心脏狂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炮声越来越密,像夏日的闷雷,在山谷间回荡。虽然隔着三里,但那声音里的杀意,依然让人遍体生寒。
“火炮”宋江声音发颤,“二龙山哪来的火炮?”
“凌振。”吴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个‘轰天雷’凌振,早就投了二龙山。林冲让他建‘神机营’,专造火器我早该想到的。”
炮声过后,是另一种声音——沉闷的、轰隆隆的巨响,像山崩。那是滚石和擂木。
再然后,是隐约的、凄厉的惨叫声。虽然隔得远,听不真切,但那种绝望的、非人的嚎叫,依然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梁山残兵们开始骚动。
“里面里面打起来了?”
“听着像大炮!二龙山有大炮!”
“童枢密他们还能活吗?”
“闭嘴!”宋江猛地回头,独眼中血丝密布,“谁再乱我军心,斩!”
队伍安静下来,但恐惧像瘟疫,压不住。
吴用拄着拐杖走到宋江身边,压低声音:“宋哥哥,不能再等了。得做决断。”
“什么决断?”
“两条路。”吴用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立刻撤,趁二龙山的人还没发现咱们,退回山里,找个地方躲起来。第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第二,打白旗,投降。”
“投降?!”宋江差点喊出来,“投投二龙山?!”
“对,投二龙山。”吴用点头,“林冲和咱们没有死仇,当年在梁山,他还欠你人情。现在咱们手上有两千人,虽然不是精锐,但也是一股力量。带着这些人投过去,换条活路,不是不可能。”
宋江脸色变幻不定。
投降?向林冲投降?那个当年在梁山被自己压得死死的“豹子头”?那个掀了招安桌子、害得自己身败名裂的叛徒?
可如果不投降能往哪退?青州被慕容彦达占了,梁山回不去了,朝廷那边更是死路一条。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容身。
“学究,”宋江声音苦涩,“林冲会收咱们吗?”
“会。”吴用很有把握,“因为现在他需要人手。打下童贯这两万人,二龙山名声大震,但损失也不会小。咱们这两千人,虽然战力一般,但至少能充充场面。而且”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咱们手里有童贯的罪证——掘堤淹民、杀良冒功,这些事咱们都知道。把这些交给林冲,就是投名状。”
宋江沉默了。
他盯着谷口方向,炮声已经停了,但那种轰隆隆的声音还在继续——是滚石,还是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学究,你说林冲会不会赶尽杀绝?”
“什么意思?”
“我是说,”宋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设这么大个局,不会只为了击溃童贯。他要的是全歼——一个活口都不留。如果真是这样,那咱们这两千人”
!吴用脸色大变。
是啊,如果林冲真要全歼童贯大军,那肯定会封锁所有出路。谷口有杨志的骑兵,水路有李俊的水军,那这东出口
他猛地抬头,看向两侧的山林。
静。
太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撤!”吴用嘶声道,“立刻撤!往南,进山!”
“可是”
“没有可是!”吴用一把抓住宋江的马缰,“宋哥哥,信我这次!再不走,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宋江看着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终于一咬牙:“传令!全军转向,往南”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南边的山路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不多,大约百来人。
但清一色黑衣黑甲,马如龙,人如虎。为首一人,骑着一匹异常神骏的青骢马,手里提着一杆亮银枪,枪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杨志。
他不是应该在谷口吗?怎么会在这儿?!
杨志策马缓缓上前,在距离梁山军阵前五十步处勒住马,抱了抱拳,声音平静得像在打招呼:
“宋头领,吴军师,别来无恙。”
宋江喉咙发干,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
吴用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上前两步,强作镇定:“杨志将军,好巧。”
“不巧。”杨志摇头,“林王算准了你们会在这儿,让我来‘迎’。”
“迎?”吴用笑了,笑得很勉强,“杨将军这是迎客,还是截杀?”
“那要看二位怎么选了。”杨志淡淡道,“林王让我带句话:半个时辰内,带着所有人去枯松谷西口归降。过时不候。”
“归降?”宋江终于找回声音,“我们要是不降呢?”
杨志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那一百骑兵齐刷刷举起弩——不是普通的弩,是三连弩,弩箭的箭头上绑着浸了火油的布条,已经点燃。一百张弩,三百支火箭,对准了梁山军阵。
更可怕的是,两侧山林里,忽然竖起了旗帜——不多,每侧大约十几面,但足够了。旗帜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弓弩的反光在树丛中闪烁。
“你们”吴用脸色惨白,“早就埋伏好了?”
“从你们出落雁坡开始,就有人盯着了。”杨志点头,“林王说了,宋头领和吴军师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所以让我来劝,不是来打。”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二位非要犯傻,我也只好动手。虽然我只有三百人,但堵住你们这两千人半个时辰,足够了。等谷里的事情办完,鲁大哥、武二哥他们出来到时候就不是劝了。”
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
降,能活。
不降,等死。
宋江和吴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杨将军,”吴用咬牙道,“我们要见林王。”
“可以。”杨志点头,“降了之后,自然能见。”
“那那童贯呢?”宋江问,“童贯现在”
“童枢密?”杨志笑了,笑得很冷,“正在谷里做客。林王亲自招待。”
他抬手指向西边,那里,枯松谷方向,忽然升起三股黑烟——笔直如柱,直冲云霄。
“看见了吗?”杨志说,“那是信号。三股烟,表示‘事毕’。童贯的两万大军,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宋江腿一软,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吴用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拐杖尖深深扎进泥土里。
两千梁山残兵,此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那三股黑烟,看着杨志那一百张弓弩,看着两侧山林里若隐若现的伏兵。
逃?往哪逃?南边被杨志堵了,东边是绝路,西边是正在屠杀的枯松谷,北边北边是汶水,李俊的水军等着呢。
“我数三十声。”杨志的声音依旧平静,“三十声后,给我答复。降,放下兵器,列队跟我走。不降”
他没说完,但左手再次抬起。
一百张弩,弓弦缓缓拉满,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一。”
杨志开始计数。
“二。”
“三。”
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宋江额头冒出冷汗,他看向吴用,眼神里全是求助。
吴用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完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挣扎全完了。在林冲这张天罗地网面前,他们像掉进蛛网的飞虫,再怎么扑腾也是徒劳。
“十五。”
“十六。”
计数不紧不慢,像丧钟。
终于,在数到“二十”时,吴用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宋江,缓缓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明白:降吧,至少能活。
宋江惨笑一声,从马上翻身下来——不是下马,是腿软,直接滚下来的。他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解下了腰间的佩刀。
“当啷”一声,刀扔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两千梁山残兵,一个接一个放下兵器,跪倒在地。
杨志放下左手,弩手们收起弩箭。
“明智的选择。”他说,“现在,列队,跟我走。记住——别耍花样。林王脾气好,我脾气可不好。”
梁山残兵们默默列队,垂头丧气,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吴用拄着拐杖走到杨志马前,仰头看着他:“杨将军,林王会怎么处置我们?”
杨志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林王说,都是江湖兄弟,当年在梁山也有香火情。只要真心归顺,既往不咎。”
“那童贯呢?”
“童贯?”杨志笑了,“他是朝廷的官,不是江湖人。江湖规矩,管不到他。”
话没说透,但吴用听懂了。
童贯,死定了。
而他吴用和宋江,至少还能活。
“走吧。”杨志调转马头,“林王还在等。”
队伍开始移动,缓缓走向枯松谷西口。
宋江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不敢看两旁。他能感觉到,两侧山林里那些隐藏的伏兵正在注视着他们,像在看一群俘虏——不,他们就是俘虏。
吴用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一直在想,林冲到底布了多大一个局?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是从童贯出兵开始?还是更早?
想着想着,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因为他想起来,半个月前,二龙山派使者来找他,说“林王想和吴军师叙叙旧”。当时他以为只是客套,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错过了。
“学究,”宋江凑过来,声音发颤,“咱们真的能活吗?”
吴用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越来越近的枯松谷谷口。
那里,硝烟正在散去。
但空气中,开始飘来一股味道。
焦臭味。
和血腥味。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