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松谷西侧的最高峰,当地人叫它“望君崖”。传说古时有位将军在此眺望远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君王召他回朝,最后化作山石。此刻,林冲就站在这块“将军石”上,俯瞰着下方已成焦土的山谷。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谷底的火焰已经基本扑灭,只剩几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不是打扫,是清点。一队队士兵用担架抬着尸体,分门别类地堆放:禁军的堆在北面,梁山军的堆在南面,实在分不清的就堆在西面。远远看去,像三座用血肉堆砌的小山。
“哥哥,”杨志策马上山,在崖下勒住马,“童贯押到了,宋江、吴用也带过来了。按您的吩咐,都绑着,没为难。”
林冲没回头,只是望着谷中那三座尸山,沉默良久才开口:“咱们的人损失多少?”
杨志声音低沉:“阵亡八百七十三人,重伤三百二十一人,轻伤几乎人人带伤。鲁大哥那边最惨,推擂木时被流矢伤了肩膀,但他说没事。武松那边好点,只伤了四十几个。”
“八百七十三”林冲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记下每个人的名字。回去后,立忠烈祠,他们的家人,大齐养一辈子。”
“是。”杨志顿了顿,“哥哥,那些俘虏”
“带上来吧。”
命令传下。不多时,三个人被押上了山巅。
童贯被捆得像粽子,由四个士兵抬着——他伤得太重,自己走不了路。脸上那些水泡在夕阳下泛着油光,看着恶心又可怜。宋江和吴用好点,只是绑着手,还能自己走,但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林冲。
三人被带到崖边,面对林冲的背影。
林冲依旧没转身,只是淡淡开口:“童枢密,宋公明,别来无恙。”
童贯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就咳出血沫。宋江腿一软,“噗通”跪下,声音发颤:“林林王宋江知罪”
吴用没跪,只是拄着拐杖站着,仰头看着林冲的背影,独眼中神色复杂。
林冲终于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被镀上一层金边,竟有几分神佛般的威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江,又看看站着的吴用,最后把目光落在童贯身上。
“童贯,”林冲缓缓道,“你可知罪?”
童贯艰难地抬起头,惨笑:“罪?本枢密何罪之有?剿匪平乱是奉旨是尽忠”
“好一个尽忠。”林冲笑了,笑得很冷,“掘开汶水大堤,淹死两岸百姓三千七百余人,这是尽忠?为冒领军功,屠杀青州城外三个村庄,男女老幼一个不留,这是尽忠?克扣军饷,倒卖军粮,致使边军三年无饷,饿死冻死者不计其数,这也是尽忠?”
每说一句,童贯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林冲盯着他,“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童贯嘴唇哆嗦,想否认,但看着林冲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最终颓然低头:“是是本枢密做的但但那都是底下人”
“底下人?”林冲打断他,“没有你点头,谁敢掘堤?没有你默许,谁敢屠村?没有你授意,谁敢克扣军饷?童贯,你手上沾的血,比这山谷里所有的血加起来都多。”
童贯不说话了,只是趴在地上,像条死狗。
林冲不再看他,转向宋江:“宋公明,你呢?你可知罪?”
宋江浑身一颤,额头抵地:“宋江宋江罪该万死不该听信朝廷蛊惑不该与林王为敌不该”
“我不是问这个。”林冲摇头,“我是问,你当年在郓城当押司时,收了刘大户三百两银子,判他仇家死罪,那仇家喊冤三年,最后撞死在县衙门口——这事,你可还记得?”
宋江愣住了。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钱,第一次昧着良心。那之后,他告诉自己: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收钱,别人收;你不害人,别人害。要想往上爬,就得
“我记得”宋江声音发干。
“江州劫法场,”林冲继续说,“你为了救戴宗,下令‘遇阻即杀’,结果三十多个无辜百姓死在乱刀之下。其中有个卖炊饼的老汉,他女儿才八岁,就趴在他尸体上哭——这事,你可还记得?”
宋江脸色惨白。
“梁山打祝家庄,”林冲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说‘鸡犬不留’,李逵那厮执行得最彻底。祝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有个丫鬟躲在水缸里,李逵发现后,一斧子劈开水缸,连人带缸劈成两半——这事,你可还记得?”
“别说了”宋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林王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林冲看着他,“宋公明,你总说自己是‘替天行道’,可你行的到底是什么道?是收钱卖命的道?是滥杀无辜的道?还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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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无言以对,只是伏地痛哭。
林冲最后看向吴用。
吴用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吴学究,”林冲说,“你最聪明,也最糊涂。你算天算地算人心,可曾算过——跟着宋江,跟着朝廷,最终会是什么下场?”
吴用沉默片刻,缓缓道:“算过。但我以为能赢。”
“赢?”林冲笑了,“你以为的赢,是什么?招安当官?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吴用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可笑。”林冲摇头,“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明白——史书是胜利者写的。你今天就算招安成功了,明天高俅一句话,就能让你从头落地。就算高俅不杀你,等你没用了,朝廷也会像扔破鞋一样把你扔掉。童贯就是例子——十万大军主帅,说弃就弃,说杀就杀。”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吴用,你所谓的聪明,不过是小聪明。你看得清一步两步,却看不清十步百步。你以为在给别人设局,却不知自己早已在别人的局中。”
吴用拄着拐杖的手在抖。他想反驳,但看着下方那三座尸山,看着焦黑的山谷,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间葬送两万大军的男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读的书、使的计,全成了笑话。
“林王,”吴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您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林冲没立刻回答。
他转身,重新面向山谷。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山谷里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像一条蜿蜒的星河。
良久,他才缓缓道:“童贯,明日当众审判,历数其罪,明正典刑。”
童贯浑身一颤,但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必然的下场。
“宋江,”林冲继续说,“你虽有罪,但罪不至死。从今日起,你就在二龙山种地吧。我会分你三亩田,一套农具。是饿死,还是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看你自己。”
宋江愣住了,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种种地?”
“对,种地。”林冲点头,“你不是总说‘替天行道’吗?天是什么?是百姓。道是什么?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你先学会怎么让三亩地长出粮食,再谈什么‘道’吧。”
宋江张了张嘴,最终伏地磕头:“谢谢林王不杀之恩”
林冲最后看向吴用:“吴学究,你是人才。但你的才,用错了地方。从今日起,你去书院教书。把你那些算计人心的本事,用来教孩子识字算数,教他们明辨是非。什么时候教出一百个不贪赃、不枉法、真心为民的学生,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吴用呆住了。
教书?教孩子?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吴用一辈子算计人心、运筹帷幄,现在让他去教蒙童?
但他看着林冲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躬身行礼:“吴用领命。”
处置完三人,林冲对杨志说:“带他们下去吧。童贯单独关押,严加看管。宋江和吴用不必看守,让他们自由活动。若想跑,随他们跑——但跑了之后是死是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杨志领命,带人押着三人下山。
山巅上,只剩下林冲一人。
他望着暮色中的山谷,望着那些忙碌的士兵,望着远处二龙山的方向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
“哥哥,”武松不知何时上了山,站在他身后,“都安排好了。弟兄们正在扎营,凌振在统计缴获,鲁大哥在安排饭食——他说今晚吃肉,管饱。”
林冲点头:“是该吃顿好的。这一仗大家都不容易。”
武松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看着下方:“哥哥,这一仗打完,天下该震动了。”
“震动才好。”林冲淡淡道,“不震动,他们还以为我林冲只会掀桌子。”
两人沉默片刻,武松忽然问:“哥哥,接下来咱们打哪儿?”
林冲没立刻回答。他望向东方——那是东京的方向。暮色中,远山如黛,天地苍茫。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等休整半个月,等弟兄们养好伤,等缴获的兵器铠甲分发下去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兵发青州。”
武松眼睛一亮:“青州?慕容彦达那老狐狸”
“老狐狸该挪挪窝了。”林冲笑了,“青州是鲁地门户,拿下它,咱们才算真正站稳脚跟。到时候,进可攻,退可守。朝廷若再派兵来,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正说着,山下传来鲁智深粗豪的喊声:“林冲兄弟——!武松兄弟——!下来吃肉啊——!酒都烫好了——!”
林冲和武松相视一笑。
“走吧,”林冲转身下山,“别让鲁大哥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望君崖。暮色中,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融入山下营地的灯火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块“将军石”依旧矗立在山巅。
只是这一次,站在石上的将军,没有等来君王的召唤。
他,就是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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