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站在山崖边沿,光着的膀子在晨风中冒着热气。他肩膀上那圈绷带已经渗出血迹——是刚才搬一块四百斤的滚石时崩开的,但他不在乎。此刻他正俯身盯着下方洼地,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猛虎。
“师父,”年轻僧兵慧明凑过来,声音发颤,“都都准备好了。”
鲁智深没回头:“多少?”
“擂木五百零三根,最细的也有人腰粗。滚石三百一十七块,最轻的二百斤。”慧明咽了口唾沫,“师父,咱们真要把这些全推下去?”
“不然呢?”鲁智深终于回头,咧嘴一笑,“留着过年?”
“可是”慧明看向下方洼地,那里,三千残兵正在炮火和箭雨中挣扎,“他们已经够惨了”
鲁智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直起身,走到慧明面前——这年轻僧兵才十八岁,三个月前还在五台山下的小庙里扫地念经,因为庙里养不起闲人,才跟着鲁智深出来“谋个前程”。此刻他脸色惨白,握着撬棍的手在抖。
“慧明,”鲁智深声音低沉,“你看见下面那些人了吗?”
“看看见了”
“你觉得他们惨?”
“是”
“那你可知道,”鲁智深指向东边——那是青州方向,“半个月前,童贯那阉人为了筹军粮,把青州城外三个庄子洗劫一空。粮食抢走,男人抓去当夫子,女人女人被糟蹋后扔进井里。有个庄子,一百三十七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
慧明愣住了。
“洒家亲眼看见的。”鲁智深声音越来越冷,“一个老婆婆,跪在地上求那些兵给她孙子留口吃的,被一脚踹断肋骨。一个小姑娘,才十三岁,被拖进草棚她爹冲过去救人,被乱刀砍死。她娘疯了,一头撞死在石磨上。”
他顿了顿,盯着慧明的眼睛:“现在,你还觉得下面那些人惨吗?”
慧明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这世道,”鲁智深转身,重新望向洼地,“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但有些人,不值得可怜——因为他们让别人变得更可怜。”
他弯腰,双手抓住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巨木。那木头上绑满了特制的铁蒺藜,凌振说这叫“狼牙木”,滚下去时铁蒺藜会旋转,像绞肉机。
“洒家不是佛,”鲁智深低吼一声,浑身肌肉贲张,“但今天,洒家要送他们去——见佛!”
“轰——!!!”
巨木被踹下山崖!
它起初滚得很慢,但斜坡太陡,很快就加速,越滚越快,越滚越猛!沿途撞飞了无数小石头,那些小石头又带动更多石头,一时间,整面山坡都开始震动!
“第一队!推——!”鲁智深嘶声狂吼。
五十个僧兵同时发力,五十根擂木轰然滚落!
“第二队!推——!”
又是五十根!
“第三队”
“第四队”
五百零三根擂木,像五百零三条发狂的巨蟒,从山崖上倾泻而下!它们互相碰撞、翻滚、弹跳,在陡坡上画出无数道死亡轨迹,最终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狠狠砸进洼地!
而这时,三百一十七块滚石才刚开始滚动——鲁智深特意让石头晚一步,因为擂木轻,滚得快,先把人砸懵;石头重,滚得慢,但威力更大,专门补刀。
洼地里,地狱降临。
一个禁军士兵刚躲过一支箭,抬头就看见一根巨大的黑影迎面砸来!他想跑,但腿软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噗!”
擂木正中胸口,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被撞飞三丈远,落地时已经不成人形,像一滩烂泥。
另一个士兵比较机灵,看见擂木滚来就往一块大石后面躲。他成功了——擂木撞上石头,弹开了。他刚松口气,就听见“轰隆隆”的闷响,抬头一看,一块磨盘大的滚石正朝他碾压而来!
“不——!!!”
他想爬出来,但腿被刚才的碎石压住了。滚石无情地碾过,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先是脚踝碎裂,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最后是头颅,像西瓜一样爆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有军官试图组织抵抗:“结阵!举盾——!”
十几个士兵仓促举起盾牌,组成一个小小的盾阵。一根擂木滚来,撞上盾阵——
“砰!”
盾牌像纸糊的一样碎裂,后面的人被撞得吐血倒飞。还没等他们爬起来,第二根、第三根擂木接踵而至
盾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阵都没用。
更有甚者,一根特制的“狼牙木”滚进人群密集处,上面的铁蒺藜疯狂旋转,所过之处,断肢残臂乱飞。有人被削掉半边脸,有人被绞碎手臂,有人肚皮被划开,肠子流了一地
惨叫。
到处都是惨叫。
不是战场上的那种喊杀声,是纯粹的、绝望的、非人的惨叫。像屠宰场里待宰的牲畜,像地狱里受刑的恶鬼。
山崖上,慧明跪倒在地,开始呕吐。
,!
鲁智深没管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他看着那些在擂木和滚石中挣扎、死去的人,看着鲜血把洼地染成暗红色,看着残肢断臂像垃圾一样到处散落
忽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昂——童贯的那个亲兵统领。这家伙命大,刚才的内讧中只是大腿中枪,现在居然还活着。他趴在一具尸体后面,试图往外爬。
鲁智深眯起眼睛。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在青州城外那个庄子。就是这个周昂,一脚踹断了那个老婆婆的肋骨;就是这个周昂,下令把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拖进草棚;还是这个周昂,亲手砍死了那个冲过来救女儿的父亲。
“冤有头,债有主。”鲁智深喃喃道。
他弯腰,从地上抱起一块石头——不大,也就百来斤。他掂了掂,瞄准周昂的方向。
“阿弥陀佛,”鲁智深低声念了句佛号,然后,“送你——上路!”
石头脱手飞出!
周昂似乎察觉到危险,猛地抬头——
太晚了。
石头正中他的后背!
“咔嚓!”
脊椎断裂的声音,隔着几十丈都听得清清楚楚。周昂整个人被砸进泥土里,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鲁智深拍拍手上的灰,像是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看向还在呕吐的慧明:“吐完了没?”
慧明抬起头,脸色惨白:“师师父”
“吐完了就干活。”鲁智深指向剩下的滚石,“还有一百多块呢,都推下去。记住——往人堆里推。”
“可是”
“没有可是。”鲁智深打断他,“你要记住,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好人的残忍。你今天手下留情,明天他们缓过气来,就会杀更多无辜的人。这道理,佛经里没有,但江湖里有。”
慧明呆呆地看着鲁智深,看了很久,终于咬着牙站起来。
他走到一块滚石前,双手按上,用力一推——
石头滚下山崖。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剩下的僧兵们默默上前,把剩下的滚石全部推了下去。
最后一波“石头雨”落下时,洼地里的惨叫声已经弱了很多。
不是人死光了,是没力气叫了。
还活着的,大约还剩五六百人,全都趴在地上,或躲在尸体堆后面,瑟瑟发抖。他们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动,就引来下一波攻击。
鲁智深站在山崖边,俯视着这片他亲手制造的修罗场,良久,叹了口气。
“师父,”慧明小声问,“您难受吗?”
“难受。”鲁智深点头,“但更难受的,是让恶人继续作恶。”
他转身,不再看下面:“传令——停止攻击。让杨志的骑兵下去收尾吧。”
“是。”
命令传下,僧兵们开始收拾工具。他们动作很轻,没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和山下隐约传来的呻吟声。
鲁智深走到一块大石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水囊——不是酒,是水。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流顺着下巴淌下来,混着汗水,滴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五台山文殊院,师父智真长老摸着他的头说:“智深啊,你佛缘深厚,但杀孽太重。将来若是造了大杀业,记得念《往生咒》,为那些亡魂超度。”
当时他不以为然,说:“师父,弟子杀的都该杀之人。”
现在想来,师父说得对。
该杀之人,也是人。
杀了,就是杀孽。
鲁智深放下水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念诵: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往生咒》。
一字一句,低沉浑厚,在山风中飘散。
他身后的僧兵们听见了,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双手合十,跟着念诵。
一时间,山崖上佛号声声。
而山崖下,是尸山血海。
这画面,诡异,又悲悯。
不知念了多久,鲁智深睁开眼睛。
他看见,山下,杨志的三百骑兵已经冲进洼地,开始清场。投降的残兵被集中到一处,收缴兵器,绑上绳索。重伤的在呻吟,轻伤的呆若木鸡。
战争,结束了。
鲁智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慧明说:“走吧,下山。洒家饿了。”
“师父,”慧明问,“咱们算不算造了杀孽?”
鲁智深想了想,咧嘴笑了:“算。但洒家愿意下地狱——如果地狱里都是今天杀的这种人的话。”
他扛起禅杖,大步下山。
晨光中,那身花绣在冒汗的脊背上闪闪发光,像一尊行走的怒目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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