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松谷的北段,曾经是童贯大军最核心的营地。
中军帐、粮草库、武备营、伤兵所两万大军在这里驻扎了三天,把这片原本草木稀疏的山谷踩踏得寸草不生。而现在,这里成了火海的中心。
火是从三个方向同时烧过来的。
南边的洼地火墙最先抵达,像一道燃烧的海啸,瞬间吞没了最外围的帐篷。那些牛皮帐篷在高温下迅速蜷缩、碳化,像被火舌舔过的纸。帐篷里的东西——来不及带走的被褥、换洗衣物、私人财物——全都成了燃料。
接着是东侧山崖下方的火线。那里的灌木更茂密,火势更猛。火焰顺着山壁向上攀爬,舔舐着岩壁上的苔藓和枯藤,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千万条毒蛇在吐信。
最后是西侧——鲁智深撤退时,有几根燃烧的擂木滚进了西边的树林。深秋的松树富含油脂,见火就着。“轰”的一声,整片松林都烧起来了,松脂在高温下爆裂,“噼啪”声像过年放鞭炮。
三股火流在营地中央汇合。
然后,爆炸开始了。
第一声爆炸来自粮草库。
童贯大军虽然轻装追击,但营地里的存粮还有不少——大约够五千人吃十天的米面,全都堆在临时搭起的木棚里。高温引燃了粮食表层的粉尘,粉尘爆炸的威力不大,但足以掀翻棚顶,把燃烧的粮食抛洒得到处都是。
火星雨。
燃烧的米粒、麦粒、豆子,像一场火雨,落在帐篷上,落在尸体上,落在还没烧着的草地上。每一个落点,都腾起新的火苗。
第二声爆炸来自武备营。
那里堆放着替换的兵器、损坏的铠甲、还有火药。虽然不多,但足够吓人。十几个火药桶被点燃,连环爆炸的冲击波把半个营地都掀翻了。破碎的铁片、木屑、石块,像炮弹破片一样四散射开,把周围的一切打成筛子。
一个躲在粮车后的伤兵,被飞来的半截枪杆刺穿胸膛。他低头看着胸口突出来的木茬,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涌出来的全是血沫。
另一个想往外跑的士兵更惨——他被爆炸的气浪掀飞三丈高,落地时已经不成人形,像一滩烂泥。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人。
营地中央,还困着大约八百人——大部分是伤兵,少部分是没来得及撤走的辅兵和民夫。火海合围时,他们正在互相包扎伤口,或蹲在地上等死。
火来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跑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八百人,像八百只受惊的兔子,开始疯狂逃窜。但往哪跑?四周全是火!东边火最大,西边在爆炸,南边是火墙,北边北边是山崖。
他们只能往看似火势较小的缝隙里钻。
于是,惨剧发生了。
一个断了腿的伤兵趴在地上,伸手向路过的同伴求救:“拉我一把拉我”
同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墙,咬牙踹开他的手:“对不住了兄弟!”
伤兵的手被踩了一脚,他惨叫着缩回手,眼睁睁看着同伴跑远。然后,火墙到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就被火焰吞没。
另一处,三个士兵同时发现了一条看似可以通往外界的缝隙——那其实是两顶燃烧的帐篷之间的空隙,宽不过三尺。三人争先恐后地往里挤。
“我先看到的!”
“滚开!”
“让我过去——!”
推搡,撕扯,最后拔刀。
刀光在火光中闪烁。一人被捅穿肚子,捂着伤口倒下;另一人被砍中脖子,鲜血喷了对面人一脸;最后一人满脸是血地冲出缝隙,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缝隙那头是另一片火海。
他绝望地回头,看见那两个被他砍倒的同伴,正被火焰慢慢吞噬。其中一人还没死透,在火中抽搐、翻滚,像一条被扔进油锅的鱼。
“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笑了,笑得癫狂,“都得死都得死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转身冲进火海,张开双臂,像要拥抱火焰。
疯了。
很多人都疯了。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额头磕出血也不停;有人撕掉衣服,赤身裸体地在火边跳舞,边跳边唱家乡的小调;有人抱在一起痛哭,然后互相抹脖子——与其被烧死,不如死得痛快点。
但也有人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十几个老兵聚在一起,用刀挖坑——不是想挖地道,是想挖防火沟。他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挖出一条三尺宽、一尺深的浅沟。然后,他们跳进沟里,把挖出来的土盖在身上。
“能不能活,看天意了。”为首的老兵说完,闭上眼睛。
这办法居然真有用。
火从沟上烧过,因为缺少燃料,很快就熄灭了。沟里的十几个人,虽然被烤得皮开肉绽,但至少没被烧死。
可这样的人太少了。
绝大部分人,在绝望和疯狂中,走向了死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东侧山崖上,武松的弩手们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原本已经准备撤退,但火势蔓延得太快,下山的路被火封住了。无奈之下,武松下令全体上崖——这里地势高,植被少,相对安全。
于是,一千弩手,成了这场人间炼狱的观众。
“二哥,”赵老五声音发干,“咱们就这么看着?”
武松没说话。
他还能说什么?下令救人?怎么救?跳进火海?那是送死。放箭?箭能灭火吗?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人,看着那些在绝望中自相残杀的人,看着那些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死去的人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年轻士兵——脸上被燎了几个泡的那个。他居然还没死,而且跑到了营地北侧的山崖下。那里有一道岩缝,很窄,但看起来能躲人。
年轻士兵拼命往岩缝里挤。
他挤进去了半个身子。
然后卡住了。
岩缝太窄,他又太急,把自己卡得死死的。进不去,出不来。
火来了。
火舌舔舐着他的双腿。
“啊——!!!啊——!!!”
惨叫声凄厉得不像人声。他在岩缝里疯狂扭动,但越扭卡得越紧。火焰慢慢爬上他的大腿、臀部、腰部
“救救我”他伸出双手,向着山崖上的弩手们挥舞,“求你们杀了我杀了我”
与其被慢慢烧死,不如被一箭穿心。
武松缓缓举起弩。
弩箭上弦,瞄准。
“二哥!”赵老五按住他的手,“你要”
“帮他解脱。”武松的声音很平静。
他扣下弩机。
“嗖——!”
箭矢破空,精准地射穿年轻士兵的咽喉。
惨叫声戛然而止。
年轻士兵的头缓缓垂下,双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但不动了。火焰继续吞噬他的身体,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武松放下弩,转身,不再看。
“二哥,”赵老五小声说,“你你难受吗?”
“难受。”武松点头,“但更难受的是让他继续受罪。”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世道,有时候死是慈悲。”
西侧山崖,鲁智深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带着僧兵撤到一半,路被火封了,只好退回崖上。此刻,他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不是《往生咒》。
是《大悲咒》。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一字一句,低沉浑厚。
他身后的僧兵们也跟着念。五百人的诵经声,在火海的呼啸声中显得那么微弱,但又那么坚韧。
慧明一边念经,一边流泪。
他想起师父刚才说的话: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好人的残忍。
可现在,下面那些人里,真的全是恶人吗?那个被卡在岩缝里的年轻士兵,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他做过什么恶?也许只是被拉了壮丁,也许只是想混口饭吃
“师父,”慧明忍不住问,“咱们念经有用吗?”
鲁智深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有用没用,都得念。这是咱们唯一能做的。”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诵经。
但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望君崖下,临时指挥所。
林冲已经下山,正在听凌振汇报。
“火势完全失控了。”凌振脸色很难看,“按现在的风速和风向,至少要烧到明天早上。整个枯松谷怕是保不住了。”
“咱们的人呢?”林冲问。
“杨志将军的三百骑兵已经撤到谷口,正在建立防火带。武二哥和鲁大师的人被困在山崖上,但那里地势高,应该安全。另外”凌振顿了顿,“俘虏那边死了至少两百。”
林冲沉默。
“还有,”凌振继续说,“咱们自己的伤亡也增加了。灭火时被烧伤的三十七个,逃跑时摔伤的十二个,还有有三个兄弟没撤出来,估计”
他说不下去了。
林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记下所有阵亡兄弟的名字。抚恤金加倍。他们的家人,大齐养一辈子。”
“是。”
凌振领命退下。
林冲独自走出帐篷,望向山谷。
火海还在蔓延。
整个枯松谷,已经变成了一片赤红的炼狱。火焰在夜风中狂舞,把天空映成诡异的橘红色。黑烟滚滚,遮星蔽月。
而在火海中,隐约还能听见惨叫声、哀嚎声、爆炸声
像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林冲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篷。
“传令,”他对书记官说,“全军休整,明早天亮后,进谷清理战场。记住——不管敌我,只要还有一口气,都抬出来救治。”
“那那些烧焦的”书记官迟疑。
“也抬出来。”林冲说,“挖个大坑,埋了。立块碑,就写‘枯松谷之战阵亡将士合葬墓’。”
“合葬?”书记官一愣,“咱们的人和朝廷的人”
“都是人。”林冲打断他,“死了,就没什么区别了。”
书记官愣了片刻,郑重行礼:“属下明白了。”
他退下后,帐篷里只剩下林冲一人。
林冲坐在椅子上,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两万条人命啊”他喃喃自语,“就这么没了。”
他知道,这一仗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赢得震古烁今。
但他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只有沉重。
像压着一座山。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