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是被人用凉水泼醒的。
一瓢混着冰碴子的水兜头浇下,他猛地一激灵,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木栅栏、茅草顶、还有两个抱着膀子看他的二龙山喽啰——年轻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醒了?”一个喽啰踢了踢栅栏,“尿裤子的宋公明?”
另一个喽啰噗嗤笑了:“还公明呢,我看叫‘尿明’得了。”
宋江想骂,但嗓子干得冒烟,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绣着金线的绿罗袍,但袍子下摆湿了一大片,黄澄澄的,散发着骚味。是的,他吓尿了,在林冲说“下一个该轮到谁了”的时候。
耻辱。
比死还难受的耻辱。
“水……”他嘶声说。
喽啰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从腰间解下水囊,却没递给他,而是打开塞子,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故意让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
“想喝啊?”那喽啰抹了抹嘴,“等着吧,林王说了,明天公审完了,给你断头饭,到时候管饱。”
说完,两人转身出了牢房,“咣当”一声锁上门。
牢房里暗下来,只有墙上一盏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宋江瘫在稻草堆上,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想起童贯自刎那一幕——剑从胸口透出来,血像喷泉一样涌,那老阉货最后看他的眼神,像在说“下一个就是你”。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喃喃自语,眼泪又流下来了。
就在这时,隔壁牢房传来一声轻咳。
“公明哥哥?”
是吴用的声音。
宋江像抓到救命稻草,猛地爬起来扑到栅栏边:“学究!学究!你可有脱身之计?!”
隔壁沉默了片刻。
然后,吴用的声音传来,很轻,很冷静:“哥哥莫慌,小弟正在想。”
“快想!快想啊!”宋江的声音带着哭腔,“明天……明天就要公审了!林冲那厮肯定不会放过咱们!他会把咱们千刀万剐的!就像童贯说的那样……”
“哥哥!”吴用打断他,声音严厉了些,“冷静!越到这时候越要冷静!”
宋江被这一喝,总算稍微镇定了些。他喘着粗气,趴在栅栏上,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哨兵。等脚步声走远了,吴用才压低声音说:“哥哥,我刚才观察过了,这牢房是临时搭建的,木栅栏不算粗,锁也是最普通的铁锁。看守咱们的,是二龙山的新兵,经验不足。”
“那……那又如何?”
“有机会。”吴用说,“但需要等。”
“等什么?”
“等天黑,等他们换岗,等……”吴用顿了顿,“等外面的人来救咱们。”
宋江一愣:“外面?谁?咱们的人不是都……”
“花荣还在。”吴用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算计,“我看见了,刚才被押进来时,花荣和石勇带着几十个弟兄,趁乱往西边山谷撤了。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宋江的心跳加快了:“可……可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关在这儿?”
“花荣箭法通神,必会派人侦查。”吴用说,“只要咱们能弄出点动静,让他们知道位置,里应外合,未必不能……”
话没说完,牢房外又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闭嘴。
这次来的不是喽啰,是武松。
这位打虎英雄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推开牢门走了进来。灯光下,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格外冷峻。他先在宋江牢房外站了片刻,冷冷看了宋江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滩烂泥。
宋江吓得缩到墙角。
武松没理他,转身走到吴用牢房外。
“吴学究,”武松开口,声音平淡,“林王让我问你一句话。”
吴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努力保持镇定:“武二爷请问。”
“若给你一个机会,降二龙山,献上梁山所有布防图和暗桩位置,林王可以饶你不死,还给你个军师的位置做。”武松盯着他,“你降不降?”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得残忍。
吴用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隔壁,宋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怕吴用真的降了。如果连吴用都降了,他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良久,吴用缓缓道:“武二爷,替我回林王——吴用虽不才,却也知‘忠义’二字。梁山众兄弟待我不薄,宋江哥哥更是……”
“行了。”武松打断他,脸上居然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林王说了,你要是这么说,就证明你还有用——因为你在演戏。”
吴用愣住了。
“真正忠心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还文绉绉地讲道理。”武松摇头,“你会直接骂,或者直接求饶。你这种反应,恰恰说明你在算计,在等机会。”
他凑近栅栏,压低声音:“林王还让我告诉你——别等了,花荣救不了你。西边山谷那条小路,杨志已经带人去堵了。你们梁山最后那点残兵,天亮之前就会全灭。”
说完,武松转身就走。
牢门再次锁上。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宋江瘫软在地,彻底绝望了。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花荣被堵了,吴用的心思被看穿了,明天公审,然后……千刀万剐……
“呵呵……呵呵呵……”
隔壁,吴用却笑了。
笑得宋江毛骨悚然。
“学究……你……你笑什么?”
“我笑林冲聪明反被聪明误。”吴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他以为看透了我的算计?错了!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什么?”宋江懵了。
“哥哥你想,”吴用快速道,“如果杨志真的去堵花荣了,武松何必特意来告诉我?他完全可以等天亮后,把花荣的人头扔到咱们面前,那才叫诛心!他特意来说,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杨志没去。武松在诈咱们,想逼咱们自己露出马脚!”
宋江听得云里雾里,但隐约觉得有道理。
“那……那现在怎么办?”
“等。”吴用说,“等武松走远,等巡逻换岗,等……”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应该快了。”
果然,不到一刻钟,牢房外传来换岗的声音。两个新兵骂骂咧咧地接班,抱怨着夜里太冷,抱怨着看俘虏这差事没油水。
又过了半个时辰,夜深了。
牢房外传来鼾声——那两个新兵睡着了。
“就是现在。”吴用压低声音,“哥哥,你身上可还有金珠细软?”
宋江摸了摸怀里——还真有。他习惯在贴身内袋里藏几颗金豆子,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以备不时之需。刚才被俘时,搜身的小兵粗心,竟没搜出来。
“有……有三颗金豆子……”
“好!”吴用说,“等会儿我弄出动静引开注意,你把金豆子塞给看守,求他给你松绑,说要去茅房。记住——装得可怜些,越可怜越好。”
“可……可松了绑又如何?咱们还是出不去啊……”
“出得去。”吴用的声音笃定,“这牢房是木头的,墙角那根柱子已经蛀了,我刚才试过,能摇动。只要你能到外面,把那根柱子踹断,栅栏就会松。到时候……”
话没说完,隔壁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吴用的惨叫:“哎哟!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外面两个新兵被惊醒了,骂骂咧咧地提着灯进来:“吵什么吵!再吵剁了你!”
“军爷……军爷……”吴用趴在地上,抱着左腿,脸色惨白(宋江从栅栏缝里看见的,不知这厮怎么装得这么像),“我腿抽筋了……疼……疼死了……”
“抽筋?”一个新兵皱眉,“大半夜的,找事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