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朝廷的恐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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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是午时三刻送进汴梁城的。

按规矩,这种级别的急报应该直送枢密院,再由枢密使(如果还没死的话)呈报官家。可现在枢密使童贯的脑袋估计已经在二龙山旗杆上风干了,送信的驿卒在皇城外转了三个圈,最后被个胆大的黄门领着,战战兢兢地捧进了垂拱殿。

殿内,宋徽宗赵佶正在作画。

这位被后世评为“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的风流天子,此刻穿着月白道袍,手持一支狼毫,专注地在宣纸上勾勒一只仙鹤的翎羽。旁边侍立着两个小黄门,一个捧着颜料盘,一个举着烛台——虽然是大白天,但官家作画讲究氛围,殿内窗帘都拉着,全靠烛光。

画的是《瑞鹤图》。

这是赵佶最近最得意的作品,已经画了三天,今天就要收尾。二十只仙鹤姿态各异,在祥云间翱翔,寓意大宋国运昌隆,仙鹤来仪。

“陛下,”贴身老太监梁师成轻手轻脚走近,压低声音,“有紧急军报……”

“没看见朕在作画?”赵佶头也不抬,笔锋一转,勾勒出鹤眼的灵动。

“是……是从山东来的……”梁师成声音更低了,“关于童枢密……”

笔尖顿了顿。

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正好落在仙鹤的翅膀上,晕开一团污渍。

赵佶皱了皱眉,放下笔:“拿来。”

梁师成接过驿卒手里的木匣,打开,取出那份沾满汗渍和血污的战报,双手呈上。

赵佶接过,展开。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赵佶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得很认真,甚至看到“林冲阵斩呼延灼”时,还轻轻“咦”了一声,像是在鉴赏某幅字画的技法。

但当看到“童贯自刎殉国”那一段时,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战报从他手中滑落,飘到地上,摊开。上面黑色的墨字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臣等浴血奋战,然贼势凶猛,天时不利……童枢密力战不支,为保全节,自刎于枯松谷……两万大军,十不存一……”

赵佶盯着那份战报,盯了很久。

久到梁师成都以为官家是不是气晕了——这位主子脾气可不好,去年有个宫女打碎了他心爱的钧窑笔洗,被当场杖毙。

终于,赵佶动了。

他缓缓转身,走到御案前。案上摆着一只羊脂玉盏,通体莹白,薄如蝉翼,是江南进贡的极品。盏里还盛着半盏今春新贡的龙团茶,茶汤碧绿,香气袅袅。

赵佶端起玉盏,仔细端详。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温柔,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接着——

“啪嚓!!!”

玉盏被狠狠摔在地上!

薄如蝉翼的玉器瞬间粉身碎骨,碎片四溅,茶汤泼了一地,碧绿的茶叶粘在金砖上,像一滩污血。

“废物!”

赵佶终于爆发了,那张儒雅的脸扭曲得狰狞:“两万大军!打不过一个山贼!童贯这个阉奴!死得好!死得活该!!”

梁师成和两个小黄门扑通跪倒,额头贴地,瑟瑟发抖。

“传旨!”赵佶嘶声吼道,“童贯丧师辱国,罪该万死!念其已死,不究家眷——不!要究!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充官妓!还有那些逃回来的败军,全部处斩!一个不留!!”

“陛……陛下息怒……”梁师成颤声道,“童枢密毕竟……毕竟是为国捐躯……若是严惩,恐寒了将士们的心……”

“心?他们还有心?!”赵佶一脚踢翻御案,文房四宝洒了一地,“两万人!两万人啊!就算是两万头猪,让山贼抓也得抓三天!他们倒好,一天就死光了!废物!全是废物!!”

他气得浑身发抖,在殿内来回踱步,道袍下摆拖过碎玉和茶汤,沾得一塌糊涂。

“高俅呢?!高俅死哪儿去了?!”赵佶突然想起,“这主意不是他出的吗?说让童贯去剿匪,既能表忠心,又能借刀杀人——现在刀呢?人呢?!”

梁师成头埋得更低:“高太尉……在殿外候着……”

“让他滚进来!”

高俅是爬进垂拱殿的。

不是夸张,是真爬——这位当朝太尉、殿帅府太尉、官家面前第一红人,此刻连滚带爬地从殿门口挪进来,官帽歪了,朝服皱了,脸上没半点血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臣……臣高俅……参见陛下……”他趴在地上,声音像破风箱。

赵佶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殿内死寂。

只有高俅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赵佶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高卿,童贯死了。”

“臣……臣知道……”

“两万大军,没了。”

“臣……臣……”

“你的借刀杀人,”赵佶一步步走近,蹲下身,平视着高俅,“借的刀呢?杀的人呢?”

高俅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该死!臣误判贼势!臣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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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该死。”赵佶站起身,拂袖转身,“但现在不是死的时候。告诉朕,接下来该怎么办?”

高俅趴在地上,脑子飞速转动。

推卸责任?童贯已经死了,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但光推卸不够,得拿出解决办法……

“陛下!”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此战虽败,但也摸清了二龙山虚实!那林冲不过仗着火器之利、地形之险,若是正面对决,绝非朝廷天兵对手!”

“哦?”赵佶转身,“那你说,怎么正面对决?”

“调西军!”高俅咬牙道,“调种师道、种师中兄弟,率十万西军精锐东进!西军常年与西夏作战,悍勇无匹,岂是童贯那些京营老爷兵能比?再调张叔夜为监军,此人知兵,必能克敌!”

赵佶眯起眼睛。

西军。

大宋最精锐的部队,也是最后的底牌。这支军队镇守西北,防着西夏,轻易不能动。

“西夏那边……”他迟疑。

“西夏近年来与我朝议和,边境安宁。”高俅赶紧道,“调五万西军东进,留五万守边,足矣!只要灭了二龙山,震慑天下反贼,再让西军回防,也不迟!”

赵佶踱了几步,又问:“钱粮呢?十万大军开拔,可不是小数目。”

“抄童贯的家!”高俅眼中闪过贪婪,“这阉奴掌军多年,贪墨无算,家产何止百万?还有那些战败将领,都可抄家问罪!所得钱粮,足够支撑大军半年!”

这话说到赵佶心坎里了。

他最近正为修艮岳缺钱发愁。童贯的家产……确实是个诱人的念头。

“还有,”高俅趁热打铁,“可令各地州府加紧征粮,再……再发一笔‘剿匪捐’,让江南那些富商出出血。国难当头,他们岂能坐视?”

赵佶终于点了点头。

但他没立刻答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驱散了殿内的阴郁。远处,汴梁城的街市依旧繁华,叫卖声、车马声隐约可闻。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似乎丝毫没有被千里之外的战败影响。

可赵佶知道,那是表象。

消息很快就会传开。田虎、王庆、方腊那些反贼会笑,朝中那些对自己不满的旧党会借机发难,甚至连金国那边……听说他们最近也在蠢蠢欲动。

“高卿,”赵佶忽然问,“你说那林冲……会不会打进汴梁来?”

高俅一愣,随即失笑:“陛下说笑了!二龙山距汴梁千里之遥,中间有无数关隘、州府,那林冲就算有三头六臂,也……”

“朕没问你这些。”赵佶打断他,“朕是问,如果……如果他真打来了,怎么办?”

高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忽然想起林冲当年在东京的样子——那个沉默寡言、一身正气的禁军教头。那时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林冲弄得家破人亡,因为林冲守规矩,讲道理,信王法。

可现在呢?

现在的林冲,一把火烧了两万大军,逼死枢密使,打得梁山溃不成军……

这种人,如果真铁了心要打汴梁……

高俅打了个寒颤。

“陛……陛下放心!”他强作镇定,“臣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反贼踏进汴梁一步!”

赵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让高俅心里发毛——那是失望,是不信,还有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这位大宋天子,终于开始害怕了。

“拟旨吧。”赵佶转身,不再看窗外,“调种师道为平东大将军,率西军五万东进。张叔夜为监军。高俅……你总督粮草,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臣……领旨!”高俅重重磕头。

“还有,”赵佶补充道,“派人去江州,告诉蔡得章——他爹是蔡京,朕给他面子。但若让林冲过了江州,他就不用回来了。”

“是!”

高俅退下后,赵佶重新走回画案前。

那幅《瑞鹤图》还摊在地上,被玉盏碎片和茶汤污了一大片。仙鹤的翅膀染了墨渍,祥云被茶水浸透,整幅画毁了。

赵佶蹲下身,小心地捡起画,轻轻抚摸上面的污渍。

忽然,他笑了。

笑得凄凉。

“仙鹤来仪……”他喃喃自语,“来的是秃鹫吧……”

他把画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焰腾起,吞噬了仙鹤,吞噬了祥云,吞噬了一个皇帝最后的自欺欺人。

殿外,梁师成悄悄对一个小黄门说:“去告诉蔡太师……就说,要变天了。”

小黄门领命而去。

梁师成站在廊下,望向山东方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太监时,听过的一个传说:

大宋开国时,太祖皇帝曾夜观天象,见一颗赤星坠于山东。有术士解曰:赤星落处,当出真龙。

当时只当是笑谈。

现在……

梁师成打了个寒噤,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甩出脑子。

但有些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就像有些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也扑不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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