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绑在箭上射进梁山聚义厅的。
送信的也不是使者,是石秀——这位前梁山好汉如今是大齐骑兵营副将,奉命带三十轻骑趁夜摸到梁山脚下,挑了箭法最好的那个兵,把特制的响箭射向聚义厅。箭杆上绑了信筒,还系了根红绸子,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格外扎眼。
“哆”的一声,箭钉在聚义厅大门正中的门板上,离门缝只有三寸——这是故意的,要让开门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守夜的喽啰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去通报。
宋江那时刚睡下——他最近失眠,得靠吴用找来的“安神散”才能勉强合眼。被吵醒时眼袋深重,像老了十岁。
“公明哥哥!不好了!有人有人射箭传书!”
宋江披衣起身,走到聚义厅。天还没全亮,厅里点着几支残烛,光线昏暗。他看见那支箭,看见红绸子,心里咯噔一下。
“取下来。”他声音发干。
喽啰费劲拔下箭,捧上信筒。信筒是竹制的,刻着个“齐”字——不是大宋的官方印信,是林冲自创的“大齐国玺”,图案是交叉的长枪和麦穗。
宋江手抖着打开信筒,抽出信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州松烟墨,字迹他太熟悉了。当年在东京时,林冲的字就很有名,都说“林教头一笔好字,可入翰林”。如今这笔字更苍劲了,力透纸背,像要破纸而出。
“宋公明兄台亲启。”
开头还算客气。
宋江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自去年聚义厅一别,已近一载。兄仍困守梁山,弟已据山东。此非天命,实乃人心向背也。”
这话像巴掌,扇在宋江脸上。
“弟尝闻:为将者,当知天时、察地利、得人和。兄踞梁山八百里水泊,可谓地利;麾下曾有百八好汉,可谓人和。然何以败于童贯,溃于枯松谷,今困守孤山,粮草将尽?”
问题很尖锐。
宋江额头冒汗。
“盖因兄失天时——不知民心即天时。梁山起事之初,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故能聚众。后兄执意招安,欲为朝廷鹰犬,已失其本。及至与童贯合兵,屠戮百姓,更违天和。此弟不得不与兄割席之故也。”
看到“屠戮百姓”四字,宋江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地上。
他想起了枯松谷之战,童贯的兵洗劫村庄,梁山军在一旁看着——不,不是看着,是参与了。吴用说“要表忠心”,说“乱世用重典”。那些百姓的惨叫,他夜里常梦见。
“今弟于青州立国,号‘大齐’。非为称王称帝,实为解民倒悬。山东百姓,减赋税,分田地,有衣穿,有饭吃。此乃真替天行道。”
“兄若尚有几分当年郓城‘及时雨’之仁心,当思:梁山残部千余弟兄,因兄一己之私,困守孤岛,饥寒交迫,朝不保夕。此岂为兄之道耶?”
这话戳中了宋江最痛的地方。
是啊梁山现在还剩什么?一千多残兵,两个月的粮。前几天又跑了十几个——是划着小船偷偷下山的,被巡逻的抓回来三个,剩下的不知道漂哪儿去了。
“今弟有一言,望兄三思:为众兄弟计,解散梁山,来归大义。”
来了。正题来了。
宋江屏住呼吸。
“凡愿归顺者,无论头领喽啰,一视同仁。头领可入大齐军中为将,喽啰可为民,可分田,可做工,可经商。伤残者,大齐养之;阵亡者,大齐抚其家眷。”
条件很优厚。
优厚得让宋江心寒——因为这说明,林冲根本不怕他们不降。
“兄若愿降,弟可保兄性命,赐宅邸一座,俸禄足以养家。虽不能再领兵,但可做个富家翁,平安终老。”
这是要彻底解除他的权力。
宋江继续往下看,手抖得更厉害了。
“若兄执迷不悟,负隅顽抗”林冲的笔锋陡然锐利起来,“三月之后,大齐水陆并进,梁山必破。届时玉石俱焚,非弟所愿见也。”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宋江知道,这不是虚言。李俊的水军现在有战船一百多艘,如果真打过来
“另:闻吴用仍在兄侧。此人诡计多端,然无一计利民,皆为一己之私。兄当细思:自吴用为军师以来,梁山可曾有一日安宁?晁天王之死,何其蹊跷;卢员外上山,何其勉强;招安之事,何其荒唐。兄若尚有明辨之能,当知此人不可再信。”
这一段,字字诛心。
宋江猛地抬头,看向侧室——吴用住在那边。这些天,吴用总是躲着他,说是“研习兵法”,但宋江知道,是在躲责任。
晁盖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宋江不敢想。
“信至之日,望兄三日答复。过时不候。”
“顺颂时祺。弟林冲,腊月十八于青州。”
信看完了。
宋江呆立原地,像尊泥塑。
聚义厅里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好好一个林冲好一个大齐”
,!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想撕,但手抖得撕不动。最后狠狠砸在地上,用脚踩,碾,像在碾一只虫子。
“哥哥!”花荣冲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这是”
宋江指着地上的纸团:“捡起来!念!念给所有人听!”
花荣捡起纸团,小心展开,开始念。
他声音发颤,但一字不差。
念到“屠戮百姓”时,厅外偷听的几个小头领低下了头。
念到“解散梁山”时,有人开始抽泣。
念到“吴用不可再信”时,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用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
他盯着花荣手里的信,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军师,”宋江转身,盯着他,“林冲说晁天王死得蹊跷。你说,蹊跷在哪儿?”
这话问得太直接。
吴用腿一软,差点跪下:“哥哥哥哥莫要信林冲挑拨离间!晁天王是中毒箭而死,众兄弟都看见的”
“看见什么?”宋江步步紧逼,“看见你亲手拔的箭?看见你哭得最伤心?看见你第一个提议让我坐头把交椅?”
吴用冷汗涔涔。
“还有卢员外,”宋江继续,“是你设计把他逼上山的吧?你说他‘命中该有此劫’,说‘为梁山添一员大将’。结果呢?卢俊义现在在哪儿?在青州城外看林冲怎么治国!”
吴用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招安”宋江声音嘶哑,“是你第一个提的。说‘为兄弟们谋个前程’。现在兄弟们的前程呢?李逵死了,戴宗死了,董平死了他们的前程在哪儿?在枯松谷的土里吗?!”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
聚义厅内外,所有人都听见了。
花荣低下头。朱贵别过脸。杜迁和宋万对视一眼,眼中都是茫然。
吴用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像条丧家犬。
“哥哥哥哥”他喃喃道,“小弟小弟都是为了梁山啊”
“为了梁山?”宋江惨笑,“梁山还剩什么?啊?还剩什么?!”
他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
“传令!”宋江嘶声喊道,“所有人聚义厅集合!我要我要当众念这封信!”
“哥哥!”花荣想劝。
“去!”
一炷香后,梁山所有头领、所有还能走动的喽啰,都挤在聚义厅内外。
宋江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封被踩脏的信。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从开头念到结尾。
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念完了,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都听见了?”宋江环视众人,“林冲让我们解散梁山,去投他。他说说能给我们田,给我们房子,给我们活路。”
他顿了顿,眼泪流下来:
“你们想去吗?”
没人说话。
但很多人在看彼此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动摇,有渴望,有解脱。
“说话啊!”宋江吼道,“都哑巴了?!”
还是没人说话。
宋江看着这群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忽然觉得陌生。
他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崇敬,不再是信任。
是怜悯。
是失望。
是看一个穷途末路之人的眼神。
“好好”宋江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都滚都滚吧想投林冲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
话是这么说,但没人动。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第一个走。
气氛僵住了。
这时,吴用从地上爬起来。
他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整了整衣冠,走到宋江面前,深深一揖。
“哥哥,”吴用的声音异常平静,“林冲此信,看似仁义,实则毒辣。他是要兵不血刃,瓦解梁山。”
宋江看着他,不说话。
“但梁山还没到绝路。”吴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我们还有一条路——一条林冲绝对想不到的路。”
“什么路?”
吴用一字一句:
“主动向朝廷请缨,南征方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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