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林冲的定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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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的雪是在正月十五那夜停的。

雪停时,林冲正站在执政官府最高的望楼上。他没穿大氅,只一身青色棉袍,袖口挽起,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不是酒,是热腾腾的姜茶。茶气袅袅上升,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模糊了他的脸。

望楼下面是青州城,万家灯火。元宵节的灯笼还挂着,红彤彤一片,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是百姓在闹元宵——这是大齐建国后的第一个元宵,林冲特批了三天假期,发了米面油肉,让百姓好好过节。

“林王。”

朱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这位大齐军师踩着积雪上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

“江南急报。”

林冲没回头:“念。”

“石秀来报:梁山残部七百人已抵达扬州,领到二十条破船,正沿运河南下。预计五日内可抵杭州前线。”朱武翻开第一份文书,“沿途饿死、病死者约三百,逃散者约二百,现实际兵力不足五百。”

“朝廷那边呢?”

“王禀、辛兴宗的十五万大军仍在睦州与方腊对峙,互有胜负。朝廷催促宋江速进,命其‘侧击方腊后方’。”

林冲终于转过身,接过文书,就着灯笼的光扫了几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侧击后方?五百残兵,去撞方腊八万大军的后背?蔡京这老贼,是真想让宋江死无全尸啊。”

朱武点头:“还有一事——田虎在河北有异动。探马来报,他集结了三万兵马在黄河北岸,看样子是想趁我们关注江南,渡河南下。”

“王庆呢?”

“王庆按兵不动,但派密使去了汴梁,估计是想讨价还价。”朱武递上第二份文书,“这是时迁从汴梁传回的消息——高俅又在艮岳踢球了,据说还新收了个西域美人,夜夜笙歌。”

林冲把碗里的姜茶一饮而尽,热流顺着喉咙滚下,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走,下去说。”

执政官府议事厅,炭火烧得正旺。

核心将领全到了:鲁智深抱着他那根新禅杖打盹——禅杖杵在地上,杖头的虎头在火光映照下狰狞毕露;武松坐在角落擦刀,动作机械,眼神却锐利;杨志在沙盘前比划,手指从青州划向河北;张清、李俊、凌振等人分坐两侧。

林冲进门时,所有人起身。

“坐。”林冲走到主位,没坐,直接站到沙盘前,“情况都知道了。江南那边,宋江正在往鬼门关走。河北田虎蠢蠢欲动。汴梁还在醉生梦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鲁智深第一个嚷嚷:“打田虎!那厮敢伸爪子,洒家就给他剁了!”

武松冷冷道:“高俅还在汴梁享福。”

杨志比较谨慎:“林王,咱们刚打完西军,休整不足三月。此时若渡河北伐,恐兵力不足。”

“谁说要渡河北伐了?”林冲忽然笑了。

众人一愣。

林冲拿起沙盘旁的长木杆,点在青州的位置:“江南,让宋江去打。河北,让田虎闹去。汴梁,让高俅继续享福。”

木杆在沙盘上划了个大圈:

“我们,按我们的节奏走。”

他转身,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

“先取齐鲁,再图中原。”

厅里静了片刻。

朱武最先反应过来:“林王是说先拿下整个山东?”

“对。”林冲的木杆在沙盘上移动,“青州我们已经有了,但山东西路的济南府、淄州、兖州还在朝廷手里。东路还有登州、莱州沿海一带未完全控制。”

木杆重重敲在济南的位置:

“第一个目标——济南府。张叔夜守在那里,此人谨慎,但手中只有五千兵马,且粮草不济。西军败退后,朝廷再未给他增援。”

“打济南?”杨志眼睛亮了,“末将愿为先锋!”

“不急。”林冲摆手,“打济南之前,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巩固后方。青州、东平、东昌三府,土地要分完,春耕要安排好,新兵要练熟。鲁智深——”

“洒家在!”

“你的僧兵营扩编到一千,专攻攻城战术。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他们能在一个时辰内攻破济南城门。”

鲁智深拍胸脯:“包在洒家身上!”

“第二,”林冲看向李俊,“水军要控制整个山东沿海。登州、莱州的海港必须拿下,为我们将来跨海作战做准备。”

李俊起身抱拳:“水军战船已增至一百二十艘,随时可以出击!”

“第三,”林冲目光转向时迁——这位情报主管刚才一直躲在阴影里,“我要你办件事。”

时迁一个激灵站出来:“林王吩咐!”

“去济南,找张叔夜。”林冲从怀里掏出封信,“把这封信交给他。记住,要让他‘偶然’发现你是大齐的人,但又要‘侥幸’逃脱。”

时迁眼珠一转,懂了:“离间计?”

“不,是劝降计。”林冲淡淡道,“张叔夜此人,忠君但不愚忠。你告诉他:大齐不杀降将,不掠百姓。他若开城,保他全家平安,保他部下性命。他若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时迁接过信,塞进贴身内袋:“属下明白!三日内必到济南!”

林冲点头,又看向朱武:“军师,你负责统筹。春耕、练兵、铸炮、造船,所有进度每日一报。”

“遵命!”

最后,林冲看向武松:“武松兄弟,你的斩首营练得如何了?”

武松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三百人,随时可用。”

“好。”林冲走到他面前,“给你个任务——带五十精锐,潜入汴梁。”

厅里顿时一阵骚动。

“去汴梁?!”鲁智深瞪眼,“哥哥,这也太险了!”

“不是去杀人。”林冲看着武松,“是去看看。看看高俅府邸的布局,看看蔡京府上的防卫,看看皇宫的进出路线。把所有情报带回来,为将来兵临汴梁做准备。”

武松沉默片刻,重重点头:“何时出发?”

“等济南拿下之后。”林冲拍拍他的肩,“记住,你们是眼睛,不是刀子。不许动手,不许暴露。我要的是一张完整的地图——一张能让我们兵不血刃进入汴梁的地图。”

武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更想亲手砍下高俅的头。但军令如山:“遵命。”

安排完毕,林冲让众人散去,只留下朱武。

炭火噼啪作响。

“林王,”朱武犹豫着开口,“真不救宋江?”

林冲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怎么救?”

“石秀的骑兵就在江南,若出手,至少能救下部分梁山旧部”

“救了然后呢?”林冲转身,“让他们来大齐?那些人在梁山待久了,满脑子招安思想,来了也是隐患。让他们回梁山?梁山已经没了。”

他走到炭盆边,拿起铁钳拨弄炭火:

“朱武,你要明白——梁山的路,是死路。我们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让他们在江南战死,至少死得像个军人,死得还有点价值。”

“价值?”

“对。”林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们的死,会告诉天下所有还想走招安路的人——此路不通。也会告诉朝廷,他们那套‘驱虎吞狼’的把戏,在我们眼里一文不值。”

朱武沉默良久,叹息:“只是毕竟是旧日兄弟。”

“所以我才让石秀‘护送’一段,所以才给他们干粮伤药。”林冲放下铁钳,“仁至义尽了。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

正说着,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

时迁去而复返,脸色古怪:“林王,刚收到江南飞鸽传书——宋江来信求救。”

林冲挑眉:“求救?”

“信是花荣冒死送出的,说梁山残部在杭州城外被方腊军围困,粮尽援绝,最多还能撑三天。”时迁递上一张沾血的纸条,“宋江说愿率部归降大齐,只求活命。”

朱武看向林冲。

林冲接过纸条,看了两眼,随手扔进炭盆。纸条瞬间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回信。”他淡淡道。

“怎么回?”时迁问。

林冲看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吐出两个字:

“已阅。”

三天后,济南府。

张叔夜坐在知府衙门后堂,手里拿着那封“偶然”得来的信。信是时迁“不小心”落在他书房门口的,信封上写着“张知府亲启”,落款是“大齐执政官林”。

他拆开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怒——林冲竟敢劝降!

第二遍,惊——信中对济南守军情况了如指掌,连他昨天刚处罚的一个小校的名字都写对了。

第三遍,沉思。

信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杀机:“知府守济南三月,朝廷未拨一粮一饷,士卒饥寒,民心浮动。若再固守,城破之日,恐难保全大齐新政,分田减赋,官吏唯贤是用。知府若降,保官职,保家产,保士卒性命”

最后一句是:“三日为期,过时不候。”

张叔夜把信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济南城的街市——虽然过年,但萧条得很。店铺大半关门,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乞丐蜷在墙角。

他想起朝廷的诏书——上次来诏还是一个月前,催他“死守待援”,但援军在哪儿?粮饷在哪儿?

又想起青州传来的消息:那边在分田,在减税,在开仓放粮。听说青州的百姓,这个年每人分了五斤白面、三斤肉。

“大人。”副将推门进来,脸色难看,“粮仓只剩三天存粮了。士卒今天又闹饷,说再不发饷,明天就不上城墙了”

张叔夜没回头:“知道了。”

副将犹豫一下,压低声音:“大人,听说青州那边,降将都好好的。杨志还封了骠骑将军,张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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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吧。”张叔夜打断他。

副将退下。

张叔夜独自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

他回到桌前,铺开纸,提笔想写战报——写“臣誓与济南共存亡”。但笔悬在半空,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最终,他把笔放下,从抽屉里取出知府大印。

印很重,冰凉的。

他摸着印上的刻字,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大宋大宋啊”

窗外,暮色四合。

济南城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有些亮了,有些再也亮不起来了。

青州城,执政官府。

林冲收到了张叔夜的回信——不是降书,也不是战书,而是一封空白的信,只盖着济南知府的大印。

“他这是”朱武不解。

“这是在问我们要条件。”林冲把信放下,“空白信,意思是:你们开价,我听着。”

鲁智深挠头:“这老狐狸!”

“不,这是聪明人。”林冲起身,“传令杨志,骑兵营前出至济南百里外扎营。传令鲁智深,僧兵营开始演练攻城。传令凌振,把新铸的火炮拉出来,在济南城外‘试射’几发。”

他顿了顿:“三天后,我亲自去济南城下。”

“林王要亲征?”朱武惊道。

“不,是去‘接’张叔夜。”林冲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济南一路向西,划过中原,最终停在汴梁,“拿下济南,整个山东就是我们的了。然后——”

他转身,眼中燃着火焰:

“就是河北,就是山西,就是中原。”

“等到兵临汴梁时,我要让赵佶自己打开城门,我要让高俅跪在八十万禁军旧部面前。”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上:

“这天下,该换种活法了。”

窗外,元宵节的最后一盏灯笼熄灭了。

但东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征途,也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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