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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侠之大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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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水月派地界,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更不敢再走江无绝曾带他们走过的、相对安稳的官道。如今他们身份敏感,八成已被王室密探盯上,只得选择更为偏僻、崎嶇的小路,日夜兼程,往蜀山方向赶去。

然而,即便是这些远离主要城镇的路径,也无法完全避开这世道倾颓的阴影。越是靠近京都辐射的范围,眼前的景象便越发触目惊心。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的行人,背著破旧的包袱,步履蹣跚地向著他们认为可能安全的方向迁徙。他们的眼神浑浊,充满了迷茫与麻木,仿佛早已被接连不断的苦难抽走了灵魂。阿丑隔著斗笠下的黑纱他重新戴上了一顶普通的斗笠以遮掩面容默默注视著,心中已是一沉。

隨著他们的深入,零散的行人逐渐匯聚成瞭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汗臭、尘土、草药苦涩的味道,以及若有若无的、更令人不安的腐臭。

道路两旁,原本应是青青的田野,如今却是一片狼藉。庄稼早已在兵灾或蝗患中化为乌有,只留下乾裂的泥土和枯黄的根茎。光禿禿的树干上,树皮都被剥食殆尽,露出白森森的木质。一些低洼处积著浑浊的污水,却仍有渴极的流民不顾一切地趴伏下去,像牲畜般痛饮。

“阿丑哥哥”寧雪眠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她紧紧抓住阿丑的衣袖,小脸煞白。她自幼在蜀山长大,虽知山下有贫苦,何曾见过这等炼狱般的景象?

刘轻兰亦是秀眉紧蹙,她行走江湖经验更丰,但也多是往来於城镇之间,处理门派事务,如此大规模的、赤裸裸的生存挣扎,同样令她心神震撼。她抿著唇,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路边、眼神空洞的妇孺,握著韁绳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一幅幅惨状,如同冰冷的刻刀,在他们眼前凿开血淋淋的现实: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头髮枯黄如草,身上穿著几乎不能蔽体的破麻布片。她跪在路边,脖子上掛著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地写著“卖身葬父”。

她面前,是一卷破烂的草蓆,隱约露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女孩没有哭,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希望的雕塑。偶尔有流民经过,也只是投去怜悯或麻木的一瞥,谁也无力伸出援手。

寧雪眠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荷包,却被刘轻兰轻轻按住,对她摇了摇头。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他们身上的银钱有限,救得了一个,救不了这漫山遍野的绝望。

不远处,一阵骚动传来。

几个衣衫襤褸的汉子为了半块发黑干硬、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饼子,如同野兽般廝打在一起。

拳头、指甲、牙齿都成了武器,他们嘶吼著,眼中闪烁著飢饿带来的疯狂绿光。

最终,一个相对强壮的汉子抢到了饼子,不顾上面的泥土和血跡,拼命往嘴里塞,而被打倒在地的几人,只能蜷缩著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呜咽。

阿丑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他几乎要衝上去阻止,但那瀰漫在空气中的、纯粹的生存欲望带来的野蛮,让他感到一阵无力。

在一片稍微避风的土坡下,聚集著更多的流民。

许多人病倒了,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一个母亲抱著一个气息微弱的孩子,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母亲的眼神已经近乎疯狂,她徒劳地用手沾著唾沫,想去湿润孩子的嘴唇,嘴里不停地念叨著模糊不清的词语。

而在不远处,一个老人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苍蝇已经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盘旋。

周围的人似乎早已习惯,只是默默地挪开一点距离,仿佛在为他腾出最后的安息之地。死亡,在这里变得如此稀鬆平常。

“娘我饿娘”一个微弱的、带著哭腔的童音,像一根细针,扎进三人的耳膜。循声望去,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摇著一个躺在地上的妇女的手臂。

那妇女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对孩子的呼唤毫无反应。

男孩的哭声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哀求变成了恐惧的嚎啕,他不懂为什么娘亲不再理他,为什么肚子像火烧一样疼。

寧雪眠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她別过头,將脸埋在阿丑的臂膀上,肩膀不住地抽动。刘轻兰也红了眼眶,默默递过去一方乾净的手帕。

这还仅仅是开始。

当他们试图穿过一个相对狭窄的谷地时,遇到了更令人愤懣的一幕。

一队穿著破旧號服、却依旧趾高气扬的官府士兵,正手持皮鞭,驱赶著一群试图在附近一条几近乾涸的小溪边取水的流民。

“滚开!滚开!这里的水也是你们这些贱民能碰的?”一个队正模样的汉子挥舞著鞭子,劈头盖脸地朝一个动作稍慢的老者抽去。老者惨叫一声,背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踉蹌著摔倒在地。

“军爷行行好,就给一口水吧,孩子快不行了”一个抱著婴儿的妇人跪地哀求。

“呸!”那队正啐了一口,“谁知道你们身上带没带瘟疫!赶紧滚!再不走,把你们都抓去充劳役!”

士兵们如狼似虎,拳打脚踢,將流民们驱离水源。哭声、哀求声、斥骂声、皮鞭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人间惨剧的交响。

就在这时,几个被逼到绝路的流民,看到了阿丑他们这辆虽然普通却还算完整的马车,如同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伸出枯柴般的手臂,拦在了马车前方。

“贵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一口乾粮,我卖身为奴都行!”

他们眼中燃烧著求生本能带来的最后一丝疯狂与希冀,几乎要扑到马车上。

拉车的马匹受惊,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

刘轻兰急忙勒紧韁绳,稳住马车,脸色凝重。

阿丑坐在车厢內,身体僵硬。

隔著车帘的缝隙,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流民脸上深刻的皱纹、浑浊瞳孔中的绝望、以及伸过来的、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手。

他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合著汗臭、霉味和疾病的气息。

一股热血猛地衝上他的头顶。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跳下车,將身上所有的乾粮和银钱都分出去,甚至想用刚刚恢復的力量,將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狠狠教训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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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岁月红伞的伞柄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静了一丝。

他想起了夏夜。

想起了在竹林深处,师傅甦醒时那睥睨天下的身影,那谈笑间让数十先天高手灰飞烟灭的绝对力量。

想起了师傅曾在他练习《凝胎诀疲惫时,看似隨意,却意味深长说过的话。

那声音空灵而平静,仿佛穿越了时空,在此刻清晰地迴响在他的脑海:

“阿丑,你可知为何要修行?”

“变强,保护想保护的人。”他当时如此回答。

夏夜微微一笑,那双异色瞳眸中仿佛蕴含著星辰生灭,“不错,但不止於此。力量,不应只是护身的盾,更应是斩断不公的剑。”

她顿了顿,望向远方的天际,语气带著一丝悠远,“我曾见过一个世界,强者林立,翻江倒海,视凡人如螻蚁。也见过如你这般的世界,王朝更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修行之路,漫长而孤寂。但若只顾自身超脱,无视脚下尘世的哀嚎,那与冷血的山石草木何异?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所谓仙人』、贵族』,又有何本质区別?”

“侠之大者,非是逞一时血气之勇,亦非局限於江湖恩怨。其心系苍生,其力担道义。小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则为国为民,涤盪乾坤。”

“为国为民涤盪乾坤”

这八个字,当时听来,只觉得宏大而遥远,如同蜀山云雾繚绕的山巔,可见而不可及。

他那时理解的“为民”,或许只是帮助靠山屯的乡亲,保护蜀山的同门,救助路上遇到的个別可怜人。

直到此刻。直到他亲眼目睹这绵延无尽的流民队伍,看到饿殍遍野,看到易子而食的惨剧可能就在下一刻发生,看到官府的鞭子如何抽打在毫无反抗之力的百姓身上

他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背后,是何等沉甸甸的分量!

是何等血淋淋的现实!

“如果是师傅她在此”阿丑在心中无声地吶喊,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一定可以她一定有办法”

他想像著夏夜那绝美的身影凌空而立,粉发飞扬,异瞳冰寒。

只需她一个念头,那些耀武扬威的士兵便会如土鸡瓦狗般崩散。

只需她手中红伞轻旋,或许就能为这些流民带来一线生机

那种绝对的力量,足以横扫眼前一切不公的力量,让他心驰神往,也让他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他现在有什么?后天九重的《凝胎诀修为,比普通人强健的体魄,一些初步感应的灵气,一柄能量近乎枯竭、无法驱动的岁月红伞,还有肩头那只静静棲息、似乎只能带来些许安慰的灵蝶。

他能做什么?衝下去,打翻那几个士兵?

然后呢?引来更多的官兵,暴露他们的行踪,让整个蜀山陷入更大的危机?

將身上的乾粮分出去?对於这成千上万的流民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下一刻,他们可能就会因为这点食物而爆发更惨烈的爭夺。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合著熊熊燃烧的怒火,在他胸中交织、衝撞,几乎要將他撕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个人的勇武,在铺天盖地的时代洪流和制度性的腐败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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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再次於心中默念,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这不再是一句空泛的口號,而是变成了一个沉重的拷问,一个必须用一生去践行和求索的道路。

车厢內,一片死寂。只有寧雪眠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刘轻兰沉重的呼吸声。

最终,刘轻兰深吸一口气,用儘量平稳的语气,对著车外围拢的流民扬声道:“诸位乡亲,对不住!我们也是逃难之人,自身难保,实在没有余力相助”

她的话语中带著深深的歉意和无奈。说话间,她悄悄从行囊中摸出几块体积小但能充飢的肉脯和麵饼,看准几个带著幼童的妇人方向,用巧劲迅速掷了过去,低喝道:“快走!”

那几名妇人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捡起食物,死死攥在手里,拉著孩子迅速钻回了流民群中,消失不见。

这一手既快且隱,並未引起大的骚动。

刘轻兰不再犹豫,一抖韁绳,驾驭著马车,艰难地从那些依旧伸著手、眼中希望之火渐渐熄灭的流民中间穿行而过。

马车缓缓启动,將身后的哭喊、哀求与绝望一点点拋远。

阿丑回过头,透过车帘的最后缝隙,他看到那个卖身葬父的少女依旧跪在原地,如同风雨中一枚即將凋零的落叶

他看到那个抢夺饼子的汉子被打得头破血流,蜷缩在地

他看到那个呼唤娘亲的男孩,哭声已经嘶哑

这一幕幕,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里,刻进了他的心里。

他沉默地坐著,黑纱后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那是一种经歷了巨大衝击和痛苦思考后,沉淀下来的决心。

繁华京都的纸醉金迷,天子脚下的歌舞昇平,与这官道之外的饿殍遍野、哭声震天,形成了如此讽刺而残酷的对比。

这个世界,病了,而且病入膏肓。

师傅追寻的是世界的“边界”,是更高的大道。

而他,阿丑,在找到自己的“道”之前,先看清了脚下这片土地正在流淌的鲜血和眼泪。

力量他需要更强的力量!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不是为了快意恩仇。

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当再次面对这样的不公与苦难时,他不再只能无力地攥紧拳头,不再只能依靠想像师傅的力量来安慰自己。

而是能够真正地,用自己的手,去守护,去改变,去践行那“为国为民”的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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