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晨露还凝在窗棂上，甄嬛正对着铜镜描眉。崔槿汐捧着新制的藕荷色旗装进来，轻声道：“小主，淳常在遣人来说，想过来给您请安。”
甄嬛握着眉笔的手顿了顿，镜中的自己眉峰微蹙：“淳儿？她倒是稀客。”自入宫以来，方佳淳意性子怯懦，位份低微，鲜少主动走动，如今突然要来，想必是听闻了些风声。
“许是看小主近来得宠，想亲近些。”崔槿汐将衣裳放在妆台上，“要不要让她进来？”
“让她来吧。”甄嬛放下眉笔，指尖拂过镜沿，“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不多时，方佳淳意就怯生生地走进来，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水绿色宫装，手里还攥着个锦囊：“莞姐姐，嫔妾……嫔妾给你带了些自己做的绿豆糕。”
甄嬛见她鬓边别着支素银簪子，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不由得心生几分怜爱：“妹妹有心了，快坐。”
淳常在坐下时，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姐姐，宫里都在说……说皇上很喜欢姐姐。”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其实嫔妾也很喜欢姐姐，只是以前不敢来……”
甄嬛拿起一块绿豆糕，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豆香。
“妹妹不必拘束。”甄嬛温和道，“往后若是得空，常来碎玉轩坐坐便是。”
淳常在顿时笑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真的吗？那太好了！嫔妾听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姐姐要是得空，咱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甄嬛刚要应下，就见流朱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小主，曹贵人来了，就在殿外等着。”
淳常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怯生生地往甄嬛身后缩了缩。甄嬛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对崔槿汐道：“请曹贵人进来。”
曹贵人走进来时，目光先在淳常在身上扫了一圈，才落在甄嬛身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莞贵人好兴致，大清早的就与妹妹们闲话。”
“曹贵人说笑了，不过是与淳妹妹闲聊几句。”甄嬛示意流朱奉茶，“不知曹贵人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曹贵人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指教谈不上。只是听闻近来内务府采买，长春宫与碎玉轩常有些磕碰，华妃娘娘怕妹妹受委屈，特意让臣妾来看看。”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妹妹年轻，得皇上宠爱是福气，只是这福气太过扎眼，难免招人妒忌。就像那园子里的牡丹，开得太盛，总容易被风雨摧折。”
甄嬛心中一凛。这哪里是来看望，分明是替华妃传话——警告自己不要太过张扬。她端起茶盏，遮住眼底的情绪：“多谢曹贵人提醒，也替我谢过华妃娘娘。只是皇上的恩宠，并非我能左右的，我只求安分守己，平安度日。”
“平安度日？”曹贵人轻笑一声，“妹妹这话若是真心，就该收敛些。昨儿皇上赏的那对羊脂玉镯，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后宫里盯着妹妹的人，可不止齐妃一个。”
这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甄嬛刚要回话，却见淳常在突然站起身，鼓起勇气道：“曹贵人这话不对！莞姐姐人很好，皇上喜欢她是应该的，你们为什么要欺负她？”
曹贵人脸色未变，只瞥了淳常在一眼：“淳常在倒是天真，后宫的事，哪里是‘好’与‘不好’就能说清的。”她站起身，对甄嬛福了福身，“该说的嫔妾都说了，妹妹好自为之。”说罢转身就走，连茶都没再喝一口。
曹贵人走后，淳常在吓得眼圈都红了，拉着甄嬛的衣袖道：“姐姐，她好凶啊……是不是因为嫔妾在这里，她才故意刁难姐姐？”
“不关你的事。”甄嬛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是姐姐自己的事。”她望着曹贵人离去的方向，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华妃既然让曹贵人出面警告，往后的麻烦只会更多。
崔槿汐忧心道：“小主，曹贵人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华妃娘娘想对您动手了。咱们要不要……”
“不必。”甄嬛摇摇头，“她们越是想让我怕，我越要沉住气。流朱，把皇上赏的那对玉镯收起来，往后宫里的赏赐，都低调些。”
流朱应声而去。一旁的浣碧却忍不住了，撇着嘴道：“小主就是太好性子了！曹贵人明摆着是来耀武扬威的，凭什么要咱们收敛？皇上赏的东西，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甄嬛看了浣碧一眼，没接话。淳常在看着甄嬛，小声道：“姐姐，她们是不是很厉害？嫔妾听说华妃娘娘很凶，还有曹贵人，宫里的人都说她心思深……”
“再厉害，也不过是想在这宫里活下去。”甄嬛望着窗外，语气平静，“淳妹妹，你记住，在这后宫里，既要懂得藏拙，也要学会自保。往后若是听到什么风声，不必替我出头，保护好自己才是要紧的。”
淳常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要跟莞姐姐站在一起。
翊坤宫内，华妃听着曹贵人的禀报，眉头微蹙：“这么说，她是打算收敛了？”
“看样子是的。”曹贵人抚着鬓角，“臣妾提到玉镯时，她立刻就让人收起来了，想来是听懂了臣妾的意思。”
华妃冷笑一声：“听懂了又如何？本性难移。”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你找个机会，让齐妃宫里的人‘不小心’听到些风声，就说莞贵人恃宠而骄，根本不把三阿哥放在眼里。齐妃虽然蠢，但只要牵扯到三阿哥，定会闹得人尽皆知。”
曹贵人迟疑道：“娘娘，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若是被皇上知道……”
“知道又如何？”华妃打断她，“只要不是咱们说的，皇上还能怪罪到翊坤宫头上？”她转向曹贵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照我说的做，出了事，本宫担着。”
曹贵人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应下。她心里清楚，华妃这是铁了心要扳倒甄嬛，而自己，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刀。
碎玉轩的午后，甄嬛正与崔槿汐核对账目。流朱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个小包裹：“小主，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说是长春宫那边退回来的。”
甄嬛打开包裹，里面竟是那匹她送去赔罪的云锦。锦缎上还沾着些泥土，显然是被人故意扔在地上的。
浣碧一看，当即就炸了，跺脚道：“齐妃也太欺人太甚了！小主好心送云锦过去，她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这么糟践东西！这分明是没把咱们碎玉轩放在眼里！”
崔槿汐也脸色发白：“齐妃娘娘这举动，实在是过分了。”
“意料之中。”甄嬛将云锦重新包好，语气平静，“她心里本就憋着气，皇上在长春宫待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来了碎玉轩，这面子丢得太大，总要找个地方撒火，这云锦，不过是她的出气筒罢了。”
“小主您就是太能忍了！”浣碧不服气道，“再这么下去，谁都敢骑到咱们头上了！”
“不忍，又能如何？”甄嬛望着窗外，“齐妃现在就像个炮仗，一点就炸。咱们若是跟她计较，只会引火烧身。”她对崔槿汐道，“把云锦收起来吧，别让旁人看到。”
崔槿汐点点头，刚要去收，就见淳常在跑了进来，手里拿着支刚摘的牡丹：“姐姐你看，这花好看吗？我……”话没说完，就看到了地上的云锦，“这不是姐姐送给齐妃娘娘的云锦吗？怎么……”
甄嬛不想让她担心，连忙道：“没什么，许是内务府送错了，又给退回来了。”
淳常在却不傻，看着云锦上的泥土，眼圈一红：“是不是齐妃娘娘欺负你了？我就知道她不是好人！上次在御花园，她还骂我是个没规矩的东西！”
甄嬛没想到淳常在竟也被齐妃刁难过，心里不由得一软：“好了，别说了。这点小事，姐姐还担得起。”
淳常在却拉着她的手，认真道：“姐姐，我帮你！我虽然笨，但我知道谁对我好。齐妃娘娘要是再欺负你，我就去找皇上说！”
甄嬛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皇上日理万机，哪能总为这些小事烦心。放心吧，姐姐有办法应对。”
正说着，就见小允子悄悄走进来，附在崔槿汐耳边低语了几句。崔槿汐听完，脸色凝重地对甄嬛道：“小主，长春宫那边近来动静不小，听说是齐妃娘娘心里不痛快，常在下人面前念叨些怪话。”
甄嬛心里咯噔一下，想必是华妃那边动手脚了。她沉吟片刻，对崔槿汐道：“让小允子多盯着些，尤其是御花园一带，若是有什么异常，立刻回报。”
崔槿汐连忙应下。淳常在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懂事地没有多问，只小声道：“姐姐，要是真有危险，咱们还是别去御花园了。”
“不去，怎么引蛇出洞呢？”甄嬛望着窗外的阳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有些时候，危险里，也藏着机会。”
翊坤宫的烛火亮了起来。华妃听着曹贵人的禀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齐妃那边有动静了？”
“是，她让翠果悄悄打点了几个小太监，说是要在御花园给莞贵人找点麻烦。”曹贵人躬身道，“娘娘，咱们要不要……”
“不用。”华妃摆摆手，“让她们自己斗去。最好能两败俱伤，到时候，这后宫的风头，自然就归咱们翊坤宫了。”她拿起一支金步摇，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你再安排几个咱们的人混在里面，若是有机会，就‘帮’齐妃一把，让莞贵人吃点苦头。”
曹贵人心中一凛，躬身应道：“臣妾明白。”
而此时，皇后宫里的剪秋也将消息一一禀报。皇后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知道了。你去让人给御花园那边打个招呼，就说本宫近日想去赏牡丹，让他们把牡丹亭附近的侍卫先撤了，别扰了本宫的兴致。”
剪秋愣了愣：“娘娘，这恐怕不妥，若是莞贵人那边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皇后放下茶盏，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罢了。本宫倒要看看，华妃和甄嬛，谁能笑到最后。”
夜色渐深，碎玉轩的烛火依旧亮着。甄嬛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心里清楚，明日的御花园之行，将会是一场硬仗。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就在这时，小允子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小主，不好了！奴才刚在御花园附近看到几个面生的太监，鬼鬼祟祟的，像是在谋划着什么！”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看来对方已经开始布置了，她深吸一口气，对崔槿汐道：“备轿，咱们现在就去养心殿！”
崔槿汐愣了愣：“小主，现在去？会不会太贸然了？”
“再贸然，也比明天出事强。”甄嬛站起身，语气坚定，“有些事，必须让皇上知道。”
轿辇行至养心殿外时，甄嬛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心里充满了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棋，究竟是对是错。但她知道，这是她目前唯一的选择。
而此时的养心殿内，皇上正看着奏折，忽然听到苏培盛禀报，说莞贵人求见。他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苏培盛躬身道：“奴才也不知道，只看莞贵人脸色不太好，像是有急事。”
皇上沉吟片刻，道：“让她进来。”
甄嬛走进养心殿时，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她望着皇上，刚要开口，却见皇上先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甄嬛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皇上，我……我是来求皇上一件事的。”
皇上皱了皱眉：“起来说。有什么事，朕答应你就是。”
甄嬛却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安：“我听说，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想请皇上陪我一起去看看。”
皇上愣住了，随即笑道：“不过是看牡丹，何必这么郑重其事？还特意跑来一趟。”
甄嬛望着皇上，语气认真：“我只是……只是想跟皇上一起去。”
皇上看着她眼中的不安，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扶起甄嬛，柔声道：“好，朕明日陪你去。”
甄嬛心中一暖，却又隐隐觉得，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华妃既然布下了局，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而皇后那边的默许，更让她觉得这场御花园之行，将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
夜色更浓了，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而身处风暴中心的甄嬛，只能握紧手中的希望，等待着明日的到来。她不知道，明日的牡丹亭畔，等待她的将会是落水之灾，还是绝地反击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