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房间,变成了黑色的地狱。
第一个人的尖叫,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这座由一千个精英意志构成的,脆弱的火药桶。
“别过来!别过来!啊——!”
一个以勇猛着称的重装步兵,此刻却像个受惊的孩子,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仿佛要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的视野里,无数条斑斓的毒蛇,正从纯白的墙壁里钻出,吐着信子,向他缓缓爬来。
“水……水……我喘不过气了……”
一个曾经在海军陆战队服役,精通水下渗透的两栖作战专家,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双脚在光滑的地面上乱蹬。他感觉自己正沉入无尽的,冰冷的深海,刺骨的海水正疯狂地涌入他的肺部。
背叛,孤独,失败,死亡……
所有被他们用钢铁意志,用血与火的磨砺,深深埋藏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心魔”,在这一刻,都被那股无形的,无法被抵抗的精神力波动,野蛮地,赤裸裸地,拖拽到了阳光之下。
然后,被无限地,放大。
整个房间,彻底变成了一场……属于恐惧的,盛大的狂欢。
尖叫声,哭喊声,绝望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了一首……名为“崩溃”的交响乐。
人群的边缘,一个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
他叫徐缺,来自总参谋部的技术侦察局,是这一千人里,公认的“最强大脑”。他的体能,只是勉强合格,但他那堪比计算机的战术分析和推演能力,足以让任何一个兵王都为之侧目。
此刻,他的大脑,也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在他的“视界”里,他精心策划的,无数个堪称完美的作战计划,正在以一种最荒谬,最不合逻辑的方式,接二连三地失败。
他看到,他指挥的斩首行动,因为目标人物突然心血来潮,想去街角买一个冰淇淋,而功亏一篑。
他看到,他部署的天罗地网,因为一只受惊的野猫,撞倒了一个垃圾桶,而引发了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反应,最终导致全盘崩溃。
混乱。
毫无逻辑的,无法被计算的,纯粹的混乱。
这,就是他内心最深沉的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失控。
“不……不对……这不合逻辑……”徐缺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试图用他最擅长的逻辑分析,去寻找这些“幻觉”的破绽。
“精神攻击……通过次声波或者电磁场,影响大脑神经元……一定是这样……只要找到它的频率,就能进行反向干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的额头上,冷汗却如同瀑布般,滚滚而下。
因为他发现,他越是试图去分析,去理解,他眼前的“幻觉”,就变得越发真实,越发……混乱。
而在房间的另一端。
一个如同标枪般,站得笔直的身影,正死死地,盯着前方。
他叫冷锋,来自雪豹突击队,是全军闻名的顶级狙击手。他的代号,就叫“幽灵”。因为他能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送上最致命的一枪。
他的意志,如同他手中的狙-击-枪-般,冰冷,而又稳定。
但此刻,他那双稳如磐石的,足以在八级大风中,命中千米之外硬币的手,也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他的瞄准镜里。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最好的兄弟,代号“野狼”,在他执行一次最重要的狙杀任务时,为了掩护他,被敌人的子弹,活生生地,打成了筛子。
那不是回忆。
那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他能闻到“野狼”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熟悉的汗味。
他能听到“野-狼”倒下时,那最后一声,充满了不甘与解脱的,低沉的喘息。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滚烫的,黏稠的鲜血,溅到自己脸上的,温热的触感。
“对不起……兄弟……我先走了……”
“野狼”的幻影,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惨淡的,充满了歉意的笑容。
失败。
这,就是冷锋的“心魔”。
他此生,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一次失败。
“不……”冷锋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那血淋淋的,残酷的画面,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
“龙眠”岛,主控塔。
巨大的监控屏幕上,分割成上千个小小的窗口。
每一个窗口,都显示着一名新兵的实时生命体征,和他们那如同地震仪般,疯狂跳动的脑电波曲线图。
雷战和何晨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比我们那一批,高了十个百分点。”
何晨光的声音,同样不带任何感情。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曾经与他一同训练,甚至被他视为竞争对手的“天之骄子”,此刻却像一群被吓坏了的孩子,在地上哭喊,打滚,甚至……互相攻击。
他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过来人的,绝对的漠然。
“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身边的雷战说。
“总教官,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服从命令的士兵。”
“他需要的,是能够直面深渊,甚至……成为深渊的,真正的……战士。”
“而通往深渊的第一步,就是……”何晨光伸出手,指向屏幕上,那些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身影。
“……亲手,杀死过去的,那个脆弱的自己。”
……
白色的房间里,混乱,在升级。
精神力波动的强度,在林凡的意志下,被再次调高。
“啊!去死!你们这些怪物!”
一名士兵,猛地从地上跳起,他将身边一个正在哭泣的战友,当成了攻击他的敌人,伸出双手,死死地,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一个,两个……
越来越多的人,在极致的恐惧中,彻底失去了理智,开始互相攻击,互相撕咬。
整个房间,从一个精神的地狱,彻底演变成了一个……血肉的,角斗场。
就在这片疯狂的,混乱的海洋之中。
冷锋,那个濒临崩溃的狙击手,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放弃了抵抗。
他不再试图去分辨真假,不再试图去对抗那段痛苦的回忆。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然后,他将自己全部的,即将崩溃的意志,都集中在了一件事情上。
——呼吸。
一呼。
一吸。
他感受着空气,从自己的鼻腔,进入肺部,再缓缓排出。
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那沉稳的,有力的跳动。
他将自己,从那片由幻觉构成的,血色的世界里,强行地,抽离了出来。
回归到了,这个最简单的,也最真实的,属于“生命”本身的,韵律之中。
他眼前的幻象,开始变得模糊。
“野狼”那张带血的脸,渐渐淡去。
那刺鼻的血腥味,也消失不见。
他,稳住了。
而在房间的另一端。
那个被称为“最强大脑”的徐缺,也终于,从那片由“混乱”构成的逻辑迷宫中,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他放弃了分析。
他放弃了,用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属于人类的有限逻辑,去揣测“神”的意图。
他同样,闭上了双眼。
他的大脑中,只剩下了一个,最简单的,也是最坚定的念头。
【我,在这里。】
【这,是一场试炼。】
【我,要活下去。】
他用这个最纯粹的,属于“存在”本身的信念,为自己那即将被混乱洪流冲垮的思维,筑起了一道……最后的,坚不可摧的堤坝。
“蜂巢”,主控室。
林凡看着屏幕上,那两道突然从一片混乱的红色数据流中,变得异常稳定,甚至开始散发出微弱蓝色光芒的脑电波曲线,那双万年不变的眼瞳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微不可的,兴-趣。
有意思。
竟然有两只“蚂蚁”,在没有经过任何引导的情况下,凭借自身的意志,就摸索到了……对抗精神力攻击的,最底层的法门。
不是靠抵抗。
而是靠……“承认”与“专注”。
承认恐惧的存在,然后,将意志,专注在比恐惧,更本源,更真实的东西之上。
不错的……种子。
林凡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
那间白色的房间里,那股笼罩着一切的,无形的精神力波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尖叫,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混乱,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房间里,只剩下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以及……满地的,或昏迷,或哭泣,或瘫软如泥的,“失败者”。
只有寥寥无几的,不到五十个身影,还勉强地,站着。
他们浑身湿透,剧烈地喘息着,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深深的疲惫。
但他们的眼神,却不再有迷茫。
只有一种……在直面了深渊,并从深渊中,爬回来之后,才有的,冰冷的,坚毅的……新生。
第一场试炼,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