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完实验棚后,也到了中午。
李哲和陈守耕并肩往公司食堂走,脚下的土路被往来的人踩得紧实,偶尔能看到几株从裂缝里钻出来的野草。
两人聊着三名来帮忙的学生,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待遇上。
因为不是通过人事部招聘的,所以三名学生的待遇并没有定下来,只是以学生的身份义务帮忙。
这种事肯定不能长久,李哲是希望他们能留在四季青公司的,成为公司的科研人员,帮着公司进行产业化升级。
李哲扭头望向陈守耕:“陈老师,对于学生的待遇问题,您有什么想法?
陈守耕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他们还是学生,手头不宽裕,能给些餐补、提供住宿就好。而且学业没完成,偶尔还得回学校,时间上得灵活些。”
“陈老师您放心。”李哲停下脚步,语气笃定,“不光餐补和住宿,工资也得发,表现好还得给奖金。回头我跟杨主管说,让他跟学生们聊聊,有啥要求尽管提,公司绝不能亏待他们。
2
陈守耕刚要接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两人同时扭头,就见一群种植户簇拥着往这边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孙强和王二麻子。
“孙哥,王哥,这是有啥急事?”李哲迎上去问道。
“李总,您、您也在啊!俺们是来找陈老师的。”王二麻子见到李哲,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陈守耕愣了愣,他平时大多待在实验棚,很少跟村里的种植户打交道:“找我有事?”
“陈老师,俺们家大棚出问题了。”王二麻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急意,“棚里的瓜长得不好,可俺们也不知道哪儿的毛病,想请您去瞧瞧。”
李哲皱起眉:“你们都是公司的合作种植户,有专门的主管和技术员指导,咋不去找李主管他们?”
孙强拖着跛腿往前挪了挪,语气有些委屈:“俺们找过了,可李主管说技术没问题,都是按公司标准教的,要么是地不好,要么是俺们自家的事,让俺们自己想。
俺们实在想不明白,才来麻烦陈老师。”
旁边的种植户们也跟着附和,一个皮肤黝黑、穿着灰色劳动布褂子的汉子指着身边人:“是啊,俺家的菜长得也慢,你看张宝利家的瓜,明天就能摘了卖钱,俺家的还得等一个星期。”
这时,一个瘦高个往前站了站,说话有些结巴,但口齿还算清楚:“李总,俺、俺吴大丰不是胡搅蛮缠。俺家大棚和赵兵家一起建的,他家的都能采摘了,俺家的咋就不行?
他家中得用心,俺家、俺家也一样用心啊。”
他说着,脸涨得通红,“不怕您笑话,俺自打建了大棚,吃住都在棚里,都两三个月没跟婆娘敦伦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们这几个瘪犊子,瞎咧咧啥呢,就不怕陈老师笑话!”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老李快步走了过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去去去,都给我散了!”
见老李来了,不少种植户都收敛了笑容,往后缩了缩。
吴大丰陪着笑:“李哥,俺们实在想不通棚里的菜为啥长得不好,就是请陈老师帮忙看看,没别的意思。”
“人家陈老师忙着呢,哪有功夫管你们这些事!”老李摆着手,语气强硬,“散了散了!”
如今的老李早已不是去年那个只会埋头种地的农民,跟着李哲打理公司事务,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气势,还真有几个种植户尤豫着要走。
孙强往旁边退了退,不敢面对老李,转而望着李哲:“李总,您也是种大棚的行家,经验比俺们丰富,要不您帮俺家瞅瞅,到底是咋回事?”
李哲知道这事堵是堵不住的,不如当面把问题解决了,便笑着说:“行啊,那咱们就一起去看看。”他转头看向老李,“李主管,您看呢?”
“成,李总要视察工作,俺陪着就是。”老李挺直了腰板,语气郑重,“俺们合作部该做的都做了,可没打马虎眼。”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种植户的大棚走去。
先去了吴大丰、孙强和王二麻子家的棚子,掀开厚重的塑料布,里面的蔬菜绿油油的,长势看着也不错,符合公司制定的生长标准,就是成熟度差了些,确实还要等几天才能采摘。
接着又去了赵兵家的大棚,一进去,众人就明显感觉到不一样。赵兵家的蔬菜长得更旺盛,果实也更饱满,明天就能顺利采摘。
吴大丰指着地里的蔬菜,急得声音都变了:“李总,您看见了吧?俺们和赵兵家一起种的大棚,他家的都能采摘卖钱了,俺家的还不行。
大家都是一样的种,俺家也没少下功夫,为啥就不如他家哩?”
李哲转头看向老李:“李主管,协助农户种蔬菜大棚的工作是你负责的,要不你给大家说说?”
老李清了清嗓子,走到众人面前:“成吧,既然你们非要俺说,那俺就说说。咱们公司对合作的种植户,向来是一视同仁,教的技术、给的指导都一样,不存在谁高谁低。”
他目光扫过吴大丰等人,“而且你们几家的蔬菜大棚,长得也不错,完全符合公司的标准。去年俺家的大棚蔬菜,跟你们现在种的品质、成熟期都差不多。
所以不是你们种的菜有问题,也不是俺们没好好教。只是你们觉得有的种植户种的菜更好、成熟得更快,是吧?”
“对呀,就是这么回事!俺们就想知道为啥!”孙强急忙说道。
“这个情况俺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有些事不好说。”老李话锋一转,反问,“你们自己就没想想,那些种得好的,跟你们有啥不一样?咋不主动去问问人家?”
吴大丰叹了口气:“李哥,俺们要是知道,今天就不来麻烦陈老师了。您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俺们吧,可急死俺了。”
“成,那俺就直说了。”老李看向吴大丰,“吴大丰,你家的化肥是在哪儿买的?”
“镇、镇供销社啊。”吴大丰下意识地答道。
“孙强,你家呢?”
“也是供销社。”
老李又看向王二麻子:“你家在哪买的?”
“俺家和孙强一起买的,也在镇供销社。”王二麻子挠了挠头,“这化肥有啥问题吗?”
老李没直接回答,而是朝赵兵抬了抬下巴:“你们不是觉得赵兵家的菜长得好吗?问问他家用的啥化肥。”
不等吴大丰等人开口,赵兵就主动说道:“俺是在四季青公司买的化肥。上个月李老弟从京城运回来的,说是苏联进口的优质化肥,就是比供销社的贵点。
俺信得过李老弟和四季青公司,就买了两袋,棚里用的都是这个。”
“娘嘞,原来是化肥的事!”吴大丰拍了下大腿,满脸懊悔。
王二麻子也急了,声音拔高:“一斤黄瓜能卖三块钱,俺家的不仅熟得晚,产量还比不上赵兵家,这得少赚多少钱啊!”
孙强更是气得脸通红:“娘嘞,俺们这就去供销社找他们说理去!”
“站住!”老李急忙拦住他们,“你们这去了就是不讲理。供销社的化肥没毛病,一分钱一分货,是你们自己舍不得买优质化肥,咋能怨人家?”
吴大丰看着老李,语气带着些埋怨:“李哥,您早就知道这事,为啥不早告诉俺们?”
“俺告诉你们啥?告诉你们供销社的化肥不好,别买了,买俺家的?”老李哼了一声,反问,“你们能信吗?你们要是信,当初也不会去供销社买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老李继续说:“现在原因你们也知道了,可别再说公司没用心教、没一碗水端平。以后出了问题,先找找自身原因。”
吴大丰、孙强和王二麻子的脸色都不好看,站在原地没动。
李哲见状,摆了摆手:“既然事情弄清楚了,大家都散了吧,该忙活啥忙活啥去。”
可吴大丰、孙强和王二麻子却不肯走,围着李哲不肯挪步。
吴大丰搓着手,语气带着些愧疚:“李总,以前是俺们眼皮子浅,穷怕了,总想着捡便宜。现在俺们知道了,还是公司的化肥好,俺想跟公司买两袋化肥。”
孙强也赶紧附和:“是啊李总,俺也想买。”
王二麻子生怕落后,急忙说道:“俺也买!李总,给俺也留两袋!”
李哲看着他们,无奈地笑了笑:“各位,我之前就说了,那些化肥是从苏联进口的,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现在公司也没有多馀的存货了,等以后有货了再说吧。”
“李总,那俺们能提前下订单不?”王二麻子急忙问道,生怕错过了机会。
孙强也跟着说:“是啊李总,俺可以先交定金,等公司有化肥了,可得第一时间通知俺。”说着就伸手往口袋里掏钱。
李哲赶紧摆手拦住他们:“定金就不用交了。咱们公司也不是卖化肥的,没这个业务。
当初以成本价卖给大家,也是给大家伙的福利。以后啥时候能再进口到这种优质化肥,我也说不准。”
这时,几个四季青公司的员工走了过来,好说歹说,才把吴大丰等人劝走。
陈守耕看着种植户们走远的背影,凑到李哲身边小声问:“李总,咱们公司还有苏联进口的优质化肥吗?能不能给实验大棚多调拨一些?”
李哲笑着点头:“没问题,仓库里还多着呢,您要多少有多少。”
他心里却盘算着,虽然仓库里还有不少库存,但暂时不打算对外出售了一—
公司接下来要继续扩张蔬菜大棚,以后对化肥的须求量只会更大,这些存货得留着自己用。
大营村,王大脚家。
王大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两只脚在屋里来回踱着,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眉头拧成个疙瘩,嘴里不停嘀咕:“这个老蔫,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这一上午没露面,跑哪儿去了?净会耽搁事!”
她越走越急,心里的火气也越窜越高,咬咬牙念叨:“不行,俺得去找找他!
”
刚要伸手开门,门外却传来了开门的声响一陈老蔫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对着她扬了扬眉:“他娘,我今儿个可是瞧了场热闹,可惜你没在跟前儿。”
王大脚一见他,满肚子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皱着眉抱怨:“陈老蔫,你这一上午不着家,到底去哪儿了?”
“听说大棚的菜熟了,我去村北转了一圈,还真瞅着点稀奇事。”陈老蔫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一听到“蔬菜大棚”,王大脚的注意力立马被勾了过来,上前一步追问:“他爹,你到底看啥稀罕事了?快说说!”
陈老蔫便把吴大丰他们因为化肥问题找到四季青公司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大脚听完,忍不住撇了撇嘴叹气:“这吴大丰、孙强他们也太不知足了!
蔬菜晚几天成熟怕啥,这都等不了?”
说着,她拉着陈老蔫往屋里走:“他爹,甭管他们的闲事了,我跟你说点正事。”
“啥事啊?”陈老蔫被拽得一个趔趄,脸上满是纳闷。
王大脚把他按在椅子上,压低声音说:“今儿我去代销店买酱油,碰见王秀英了————”王大脚把从代销店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陈老蔫。
陈老蔫知道妻子一直后悔当初没能跟着种蔬菜大棚,一听这话,立马猜透了她的心思,试探着问:“他娘,你是想跟马长河一起种蔬菜大棚?”
王大脚猛地一拍巴掌,眼睛亮了起来:“没错!他家的大棚菜都长出来了,现在就缺一块质量好的棚膜。咱拿点钱给他家大棚买棚膜,到时候他家种出来的菜,不得分咱家一半?”
陈老蔫皱着眉反问:“那马长河能同意吗?”
“不同意?”王大脚冷笑一声,双手叉腰,“他要是不同意,他家的大棚菜就得冻死,到时候他一分钱都得不到。咱这是帮他,他还有啥不乐意的?再说了,咱也不是白要,咱出了棚膜的钱,分一半菜很合理。”
陈老蔫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膝盖琢磨了一会儿。
家里存款不够,肯定还要借钱或贷款,但要是真能分一半菜,用不了多久就能赚回来。
他抬头看着王大脚,点了点头:“成,那咱就干。不过咱得跟马长河把话说清楚,别到时候闹矛盾。”
夫妻俩又在屋里商量了一番,敲定了给马长河送多少钱,怎么跟他谈分菜的事。
随后,陈老蔫去院子里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王大脚揣上家里的存折,俩人骑着车往杨马村赶。
刚骑到杨马村村口,就看见一个白晃晃的大棚,在地里格外显眼。
俩人停落车,走进最近的一个大棚里,里面的黄瓜藤顺着架子往上爬,绿油油的叶子间还挂着小黄瓜。一个穿着蓝色旧袄的男子正在浇水,见到他们,直起腰问:“你们找谁?”
王大脚脸上堆起笑,走上前问:“同志,俺们找马长河,他在这儿吗?”
“马长河啊,他回家了。”大奎放下水壶,指了指村子深处,“他家就在村西头,新盖的砖瓦房,很好找。”
夫妻俩谢过男子,骑着自行车往村西头去,找到了马长河家的砖瓦房。
王大脚跳落车,走上前敲门,“咚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淅。
“谁呀?”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是王慧兰家吗?”王大脚对着门喊。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灰色上衣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看到王大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有些惊讶地问:“你是?大营村的王大脚?”
“嘿,慧兰,是俺。”王大脚笑着点头,露出两排黄牙,“没想到你还记得俺。”
“你来俺家有啥事?”王慧兰侧身站在门口,没有要让他们进去的意思,脸上满是疑惑。她跟王大脚虽说认识,算不上熟。
王大脚往院子里瞅了一眼,笑着反问:“咋的?不请俺进去坐坐?俺可是特意从大营村过来的,有要事跟你家商量。”
王慧兰尤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王大脚和陈老蔫走进院子,刚站稳,就看见院子角落里停放着三辆自行车。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犯了嘀咕,嘴上笑着问:“慧兰,你家这是有客人啊?”
话音刚落,屋里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
王大脚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惊愕地喊道:“快嘴家的,你咋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