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扯开晨雾的面纱，大营村村北的田埂上还凝着薄霜，四季青公司45号大棚里却先亮起了一晕昏黄的灯。
大棚里种植着西兰花与青椒：青椒栽种在大棚中间及靠近夯土墙的局域一一这片局域温度较高，更适配青椒生长；西兰花则种在靠近棚膜的位置，此处温度偏低，恰好符合其生长须求。
工作人员根据不同作物的温度偏好划分种植区域，两种蔬菜均长势喜人。
棚膜外是刺骨的凉，棚膜内却暖得能冒出细汗。
朱益民站在大棚东侧的夯土墙边，望着正在采收青椒与西兰花的工人，沉声叮嘱：“这批蔬菜要出口到南半岛，采摘时必须规范操作，动作轻缓，别划伤蔬菜，更要轻拿轻放，避免碰破表皮。”大棚东侧的空地上，摆放着几只藤筐一一藤筐比竹框柔轫性更强，内部铺着一层软草。工人采摘后会将蔬菜装入藤筐，且每层蔬菜间都需垫上软草，防止运输途中磕碰受损。
朱益民深知此次出口蔬菜的重要性，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他亲自值守监督，不敢有丝毫懈迨。就在这时，大棚的棉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一股冷风裹着寒气钻了进来，葛青山搓着手跑进来，军绿色的棉袄上沾了层白霜：“朱哥，盛达外贸公司运菜的卡车到了，李总让您过去一趟。”“李总在哪？”朱益民问。
“在食堂前院。”
朱益民应了声“好”，转身对着采收的工人又叮嘱了一遍：“大家动作再快点，装筐的时候多留意，别把坏菜混进去。”
说完，他又拉着葛青山的骼膊：“青山，我去食堂那边，这儿就交给你了。记住，装完筐先检查一遍，有半点问题的都不能上车，宁可少装，也不能出岔子。”
“朱哥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葛青山拍着胸脯保证，他也知道这次出口的分量，断不会马虎。朱益民这才放心，撩起棉帘子往食堂前院走。
田埂上的霜被踩得“咯吱”响，他紧了紧领口，快步穿过几排大棚一一远远就看见食堂前院停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车斗里铺着厚厚的帆布。
李哲穿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正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说话。金百万站在旁边，圆滚滚的身子裹在蓝色棉袄里，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
“李总。”朱益民快步走过去，对着李哲喊了一声。
李哲转过头，脸上露出笑：“朱哥来了，我给你介绍下。”他指着身边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这位是盛达外贸的彭光耀彭经理，负责咱们这批蔬菜的运输。”
朱益民这才仔细打量彭光耀一一三十多岁的年纪，个子不算高，却穿得板正，灰色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系着暗红的领带，鼻梁上架着副金边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跟常年在田里干活的人比，透着股斯文劲儿。
“彭经理，您好。”朱益民主动伸出手。
彭光耀赶紧握住他的手：“朱主管客气了，刚才就听李总说，您是咱们公司的生产主管，也是技术骨干。”
朱益民笑道：“您过奖了，说到种植技术，李总才是专家，我都是跟他学的。”
李哲转向朱益民，问道：“朱哥，大棚的菜快采摘完了吗？”
“差不多了，正在装筐。”朱益民答道。
李哲又对彭光耀说：“彭经理，这次蔬菜出口到南半岛，路途远还得走海运，朱主管主动提出要跟车送货一来看看运输货船的情况，二来也能及时提供蔬菜保鲜建议，避免运输中出问题。”
彭光耀听完，连忙点头道谢：“那太好了！有朱主管跟着，我们也更放心。”
话音刚落，两辆三轮车驶了过来，驾车的是赵铁柱和老李。
老李停稳车，见有外人在场，便跟着称呼“李总”：“李总，黄瓜和生菜都运过来了，各六百斤。采摘和装货都是我亲自盯着的，保证没问题。”
“成，那就装车吧。”李哲挥手吩咐。
黄瓜和生菜是从合作种植户的大棚里采收的，因这两种蔬菜种植量较大，此次出口量也相应较多；而剩馀四种出口蔬菜，因种植户未规模化种植，便直接从四季青公司自家大棚采摘。
赵铁柱随即叫来两名四季青员工，开始装车。
金百万也凑过来，打开笔记本：“黄瓜六百斤，生菜六百斤，我记上了。等把西蓝花、青椒、茄子、芹菜运过来，再一起算总数。”
没多大功夫，葛青山就带着工人推着四辆三轮车过来了，“李总，西蓝花、青椒、茄子、芹菜各二百斤，都装好了！”
李哲让金百万核了数，又跟彭光耀对了一遍单子：“彭经理，总共两千斤蔬菜，您点点？”此次是公司首次尝试蔬菜出口，所以量不算大，但单价不低，总价值近万元。
彭光耀摆摆手：“不用点，李总是林总的朋友，您办事，我信得过。”
朱益民却不放心，爬上卡车后斗，仔细检查了每个藤筐：筐里都垫了软草，摆放也没挤着，这样路上颠簸也不怕。
他又叮嘱装车的工人：“轻拿轻放，别把藤筐碰翻了。”
工人们赶紧应着，小心翼翼地把藤筐搬到卡车后斗里。
等所有藤筐都装完，彭光耀跟李哲握了握手：“李总，这次麻烦您了，等蔬菜顺利运到南半岛，咱们再联系后续合作的事。”
“彭经理客气了，祝咱们合作顺利。”李哲笑着说。
朱益民从卡车后斗上跳下来，对着李哲说：“李总，我跟彭经理走了，到了港口有啥情况，我给您打电话。”
“好，路上注意安全。”李哲点点头，看着朱益民跟彭光耀上了卡车副驾驶。
卡车“呜”地响了一声，缓缓驶出食堂前院，朝着村外开去。
李哲、金百万、老李几人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卡车消失在晨雾里，才收回目光。
送走盛达外贸的卡车后，老李、金百万与李哲打了声招呼，便各自赶往村北、村东的收菜点一一两人目前负责协助京城市蔬菜公司收菜，任务繁重，眈误不得。
李哲看了眼手表，已经六点半了，他得赶紧去食堂吃早饭，然后送母亲王秀英和舅舅王荣生去京城今天是表哥王建军跟白晓燕双方父母见面的日子，可不能迟到。
李哲简单吃过早餐，跟李酒缸打了声招呼，就朝着家里走去。
王秀英和王荣生已经收拾好了，王秀英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白家带的土特产，王荣生则穿着件新买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还是忍不住搓着手，显得有些紧张。
“娘，舅舅，准备好了吗？咱们走吧。”李哲打开车门。
王秀英点点头，先上了车，王荣生跟着坐上来，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小哲，你说人家女方是京城人，父母会不会嫌咱们是农村的？”
王秀英拍了拍他的骼膊：“哥，你别瞎操心。建军人踏实肯干，现在又是蜀香居的采购经理，条件不差；而且两个孩子相处这么久，要是不乐意，也不会约着见父母了，你放心就行。”
李哲坐在驾驶座上，没怎么插话一他自己的感情问题还没理顺，实在没底气“管”表哥的事。汽车缓缓驶出村子，朝着京城的方向开去。
路上的车辆不多，晨雾渐渐散开，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爬上来，给田野镀上了一层金辉。
王荣生看着窗外的景色，嘴里还在念叨着见面该说的话，王秀英时不时安慰他两句。
约莫两个多小时后，汽车开进了建国门派出所家属院。
王建军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见车开过来，赶紧迎上去：“大姑，爹，你们可来了。”
李哲停落车，王秀英和王荣生从车上下来。王荣生赶紧问：“建军，女方来了吗？我们没迟到吧？”“没迟到，晓燕她们还有一会儿才到。”王建军笑着说，“爹、姑，小姨原本想下来接你们，让我拦住了。这么多年没见，小姨也想跟您好好聊聊，咱们先上去吧。”
王荣生点点头，深吸了口气，象是给自己打气：“走，咱上去。”
李哲从车上下来，对着王建军说：“哥，我今儿约了朋友见面，就不上去了。下午我过来接你们。”王建军摆摆手：“不用，你忙你的去。我骑三轮车来的，下午我拉着我爹和大姑回去就行。”李哲目送三人上楼，确认他们身影消失在楼道口后，才转身开车离开
临近中午，京城西四南大街的街道上，行人裹着厚棉衣匆匆赶路，自行车铃在寒风里叮当作响。砂锅居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木质招牌，“砂锅居”三个字用烫金字体勾勒，边角积了层薄灰；门口两侧摆着两盆冻得发蔫的冬青，台阶下堆着几袋刚送过来的煤块，黑褐色的煤渣沾着细碎的雪粒。
李过庆站在砂锅居门口，身上的深蓝色中山装裹得严实，却还是抵挡不住初冬的寒气，双手不停地搓着，双脚在地上轻轻跺着，目光不时扫过街角，象是在等什么人。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吆喝：“冰糖葫芦一一酸甜开胃的冰糖葫芦哟！”
他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头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绑着插满冰糖葫芦的草靶子，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格外诱人。
李过庆快步走了过去，笑着问道：“大爷，您这冰糖葫芦咋卖啊？是今儿新做的不？”
老头停落车，拍了拍车后座的草靶子，脸上堆着笑：“小伙子，我这糖葫芦绝对新鲜！今早天不亮刚做的，山楂都是挑的又大又红的，糖衣熬得火候也正好，不粘牙还甜滋滋的，一毛钱一串！”李过庆听着心动，掏出钱先买了一串，咬下一颗，山楂的酸劲儿瞬间在嘴里散开，紧接着是糖衣的甜意，酸甜交织，格外爽口。
他忍不住夸赞道：“大爷，您这糖葫芦真地道！”说着，又掏出钱给大爷递过去：“再来一串，您这手艺可得多支持支持。”
老头乐嗬嗬地接过钱，递给他另一串，还叮嘱道：“小伙子慢点儿吃，别酪着牙。”
就在李过庆拿着两串糖葫芦准备往回走时，一辆轿车停在了砂锅居门口。
车门打开，李哲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从车里下来，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几分干练。
李过庆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把新买的一串糖葫芦递了过去：“老弟，尝尝，刚买的，又酸又甜，特别开胃。”
李哲愣了一下，没想到一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他笑着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他点点头：“嗯，味儿确实不错。”
李过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咱们进去说，我早就订好包间了。”说着，便领着李哲走进了砂锅居。
一进门，暖意扑面而来，店里已经坐了不少食客，空气中弥漫着砂锅的香气。服务员见他们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先生，这边请，您订的包间在里面。”
跟着服务员穿过大堂，来到里面的一个小包间。
包间不大，靠墙放着一个简易的木质衣服架，墙面是简单的白墙，没有多馀的装饰，却显得干净整洁。李哲脱下身上的呢子大衣，随手挂在衣服架上，转身坐在了桌子旁。
服务员紧跟着进来，递上一份菜单：“两位先生，看看想吃点什么？咱们家的砂锅系列都是招牌，还有不少特色菜。”
李过庆接过菜单，直接递给了李哲：“老弟，你看看想吃啥，今儿我请客，甭客气。”
李哲接过菜单，这是他第一次来砂锅居，目光在菜单上仔细浏览着。
看了一会儿，他指着菜单上的两道菜说：“那就来个砂锅三白和炸鹿尾，听着就挺有特色的。”李过庆凑过来看了一眼菜单，笑着补充道：“这两道菜确实不错。再来个扒肉条、盐水肝、乾隆白菜，咱们俩吃应该差不多了。”
服务员在一旁快速记下菜名，又问道：“两位先生喝点什么茶？咱们有茉莉花茶和菊花茶。”“来壶茉莉花茶吧，解腻。”李过庆说道。服务员应了一声，倒上茶水后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包间门。
李过庆拿起桌上的糖葫芦，又咬了一口，看着李哲说道：“老弟，我今儿个是来向你求教的。”李哲闻言，忍不住笑了：“庆哥，你这话说的，你一个北大高材生，还向我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人求教，这不是笑话我嘛。”
李过庆放下糖葫芦，表情认真起来：“诶，我可没跟你开玩笑。我前几天已经从体制内辞职了，准备下海经商。
在做生意这方面，你可是前辈，而且做得这么成功，能得到你的提点，那真是我的荣幸。”李哲摆了摆手，笑着说：“庆哥，你可别这么抬举我。我哪懂什么做生意啊，就是正好沾了反季节蔬菜的光，赶上了好时候。
关于做生意的事儿，咱们俩可以一起探讨，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这话说得好！”李过庆竖起大拇指，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瓶泸州老窖，拧开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给两个酒杯都倒满酒，端起其中一杯递给李哲：“老弟，咱们先干一杯！”
李哲接过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说道：“庆哥，我敬您一杯！祝您在下海经商的道路上顺顺利利，大展宏图！
您这么有才华，不管到哪个行业，肯定都能做出一番成绩，未来必定前程似锦！”
李过庆也笑着举杯，喝了一口酒，说道：“借你吉言！也祝你生意越来越红火，蔬菜大棚和餐厅、蔬菜店都能越做越大，成为咱们京城响当当的字号！”
两人放下酒杯，李哲看着李过庆，好奇地问道：“庆哥，那您打算进军哪个行业啊？”
“图书出版行业。”李过庆放下酒杯，缓缓说道。
李哲心里一动，他忽然想到了后世大名鼎鼎的铛铛网，只是他虽然知道这个网站，却不清楚创办者当初的初衷，于是追问道：“庆哥，您怎么会想做这个行业呢？”
李过庆叹了口气，说道：“我之前帮别人卖过书，知道这行当本小利大，风险相对也小一些。”李哲继续追问：“那您具体打算怎么做呢？有没有什么详细的计划？”
“我准备先做一套励志书籍。”李过庆顿了顿，解释道，“我刚下海，手里的资金和资源都有限。励志图书要么可以引进海外版权，要么集成现有的理念策划编写就行，内容创作和运作的门坎相对较低，不用投入太多成本。而且，图书行业我也更熟悉，做起来心里也有底。”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现在国内刚掀起下海创业的热潮，好多人从体制内出来，或者投身新的领域，心里都需要创业、奋斗相关的精神指引和经验参考，励志图书正好能满足这种精神须求。
你看现在市场上，要么是金庸、古龙的武侠，要么是琼瑶的言情，这类励志图书特别少见，我觉得这是个市场空白，肯定有前景。”
说完，李过庆看着李哲，带着几分期待地问道：“老弟，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这个生意能做吗？”李哲听得很认真，他点点头说：“庆哥，从理论上来说，你分析得挺有道理的。不过我没做过图书行业，隔行如隔山，还真没法给你提什么象样的建议。
但你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的，肯定不含糊。”
“说道困难，还真有一个。”李过庆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尤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手里的资金不多，原本想着拉几个同事和朋友一起干，他们之前都信誓旦旦地说支持我，结果等我真正辞职要创业，需要钱的时候，一个个又都打退堂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