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时代洪流
上午十点多，365超市内早已人声鼎沸。
货架前挤满了挑货的客人，孩子们攥着大人的衣角，目光死死盯着糖果区；
收银员的扫码声、找零声与客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满是热闹的烟火气。
李哲觉得人多气闷，便走到超市外面抽烟。刚点着抽了几口，脖颈间忽然传来一阵凉意。
耳边随即响起客人的惊呼：“下雪啦！你看天上飘雪花了！”
李哲向来喜欢下雪天，细碎的雪花正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慢悠悠往下落，落在鼻尖上凉丝丝的，转瞬便化了。
他伸出手掌，几片小巧的雪花轻轻落在掌心，冰晶的纹路清淅可见，眨眼间就融成了一小滴水珠。
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总觉得雪一落，连空气都变得干净清爽，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围坐在一起吃顿热气腾腾的火锅了。
正想着，他眼角馀光瞥见超市门口，陈永发正指挥着几个工人拿卷尺测量，时不时抬手比划，脸上满是认真。
李哲笑着走过去，开口喊道：“陈经理，晚上有时间吗？”
陈永发回过头，见是李哲，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上来：“李总，有时间有时间！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也没什么大事。”李哲拍了拍他的骼膊，语气随意，“这不是下雪了嘛，晚上想请你一块吃顿烤肉，补补身子。”
陈永发眼睛一亮，当即爽快答应：“那可太好啦！谢谢李总！晚上我带两瓶好酒过来，咱们好好喝两杯！”
“酒就不用带了。”李哲摆了摆手，笑着解释，“今天晚上酒菜都由我安排，你只管过来就行。”
除了陈永发，李哲还准备叫上秦大伟和孙涛，超市能顺利营业，这三人出力最多。现在超市成了，李哲这个老板也得表示表示。
至于为啥选烤肉而非火锅，原因很简单—一昨天晚上他刚吃过火锅。
两人又说笑了两句，陈永发便转身继续忙活。李哲站在原地，看着雪花越飘越密，落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心里格外舒畅。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刹车声传来，一辆绿色的士停在了超市不远处的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呢子大衣、头顶稀疏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哲，当即笑着抬手打招呼：“李总！”
李哲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来的竟是京城友谊商店的经理马文海。昨天超市开业，对方就是头一批道贺的，在这儿待了一上午才离开，今天怎么又来了？
李哲连忙快步迎上去，伸手握住马文海的手，语气热情：“马经理，欢迎欢迎！快里面请。”
“李总客气了。”马文海握着他的手笑了笑，目光扫过热闹的超市内部，眼底满是赞许，“，今天的客人不比昨天少啊！您这自选购物的模式，太受欢迎了！”
李哲领着他进了超市的办公室，请他坐下。孙涛赶忙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
马文海也不绕弯子，很快说明来意：“李总，不瞒你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取取经，请教一下开自选超市的经验。”
李哲愣了一下：“马经理，您是打算自己出来单干？”
“不不。”马文海摆手，“我是想看看，我们友谊商店一楼能不能也开一家自选超市。”
李哲有些意外：“马经理，您怎么会有这个想法？而且，我记得您是负责采购方面的工作吧？”
马文海叹了口气：“正因为我负责采购，才更能真切感受到市场的变化。您也知道，咱们友谊商店以前是金字招牌，靠着稀缺商品和专属服务，生意一直红火。
可这两年市场经济越来越开放，进口商品的渠道也多了；供销社系统也在改革，就连街边的小商店都在翻新花样。
咱们店里的老模式，早就跟不上客人的须求了，客流量一天比一天少，营业额也一个劲往下滑，我这心里急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愈发沉重：“不瞒你说，从数据上看，友谊商店今年的利润比1988年下降了近一半，客流和营收都是同步下滑的。”
话音刚落，马文海又想起刚才超市里穿梭的客人，语气满是感慨：“刚才一进你这店，我就看明白了，自选购物才是现在的趋势！
客人自己挑、自己选，不用等着店员拿取，既自在又省时间，难怪这么多人愿意来。
我就琢磨着，能不能在友谊商店也试试这个模式一不用全店都改，先划出一块局域专门做自选超市，摆上日用品、零食、生鲜这些刚需商品。
既能吸引客人进店，还能节省一部分人力成本，说不定能把生意拉回来。”
李哲静静听着，轻轻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马文海说的都是实情。
友谊商店的辉煌他也有所耳闻，可时代在变，消费须求和市场模式都在迭代，老品牌要是守着旧路子不往前走，没落是必然的。
他端起茶杯，沉吟片刻后开口：“马经理，你的眼光很准，自选模式确实贴合现在老百姓的消费习惯，也适配当下的市场环境。真要想做，有几个内核点得把握住。”
马文海立刻坐直身子，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钢笔，眼神专注：“李总你说，我记着！”
“首先是货架布局。”李哲指着办公室外不远处的货架，耐心解释，“得按商品品类清淅分区，日用品归一类、食品归一类、生鲜单独划区，还要留足客人走动的信道，不能太挤，不然挑货的时候不方便，客人逛得不舒服，自然不愿意多待。
另外，高频刚需的商品，比如酱油、盐、卫生纸这些，得放在显眼的位置，甚至可以摆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吸引客人进店；利润稍高一点的商品，可以穿插在刚需品中间，带动销量。”
马文海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时不时点头附和：“有道理！分区和信道太关键了，客人逛得舒心，才会愿意多消费。”
“你说到点子上了，顾客就是财神爷。”李哲补充道，“只要把顾客服务好，让他们切实感受到购物的便利和商家的诚意，生意自然差不了。”
说着，他又跟马文海细致讲了些经营超市的内核要点，比如商品陈列的技巧、补货的节奏、收银员的服务规范等。
马文海把每一句话都密密麻麻记在笔记本上，原本混沌的思路渐渐清淅，脸上的愁容也散了大半，语气越发诚恳：“李总，太感谢你了！你说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经验，比我自己瞎琢磨强多了。
说实话，我来之前还担心你不肯透露，没想到你这么实在。”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李哲，眼神坚定：“我回去之后，就跟商店里的领导汇报，好好说说这个自选超市的方案，争取尽快落地。
到时候要是还有不懂的地方，可能还得麻烦你，李总你可别嫌我烦啊！”
看着马文海满是期待的眼神，李哲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马文海的诚意，也理解他想挽救友谊商店的心情，可他更清楚，友谊商店的没落，从来不是单靠改个经营模式就能逆转的。
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友谊商店依托的特殊资源和经营壁垒，在市场经济全面开放的大环境下，早已失去了优势。
再加之消费群体的迭代、新兴商业模式的冲击，就算开了自选超市，或许能短期提振一下生意，却终究逃不过被时代淘汰的命运。
这些话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当着马文海的面泼冷水—毕竟对方是带着满满的希望来取经的，自己没必要做这个恶人。
李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掩饰住心里的复杂情绪，笑着说：“马经理客气了，咱们就是互相交流经验，谈不上麻烦。
等你的方案落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再来找我。”
马文海见状，心里更高兴了，连忙起身：“李总，那我今天就不打扰您做生意了，回去赶紧把方案整理出来。
等后续有进展了，我再跟你说，到时候一定请您吃饭，好好谢谢您！”
李哲也跟着起身，笑着送他到超市门口：“您先忙正事，有消息咱们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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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海握着他的手又再三道谢，才转身坐上的士离开。
看着的士渐渐远去的背影，李哲站在门口，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轻轻叹了口气。
他帮马文海理清了开自选超市的思路，却终究帮不了友谊商店摆脱没落的命运。
这是时代的变迁，是市场的选择，谁也无力逆转。
今儿，超市又结结实实地忙了一天，客人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雪也下了一整天，没停过。
忙活完超市闭店的收尾事宜，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雪势渐渐缓了下来，天地间一片素白，脚下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淅。
孙涛锁好超市大门，一溜小跑地上了那辆白色伏尔加轿车，坐在了副驾驶——
位。后排还坐着秦大伟和陈永发，随后，李哲激活了汽车。
半小时后，车子开到了东四胡同附近。
这家烤肉店是孙涛介绍的，据说也是家老字号，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帮着带路。
很快，汽车就停在了目的地——“老bj炙子烤肉”饭馆门口。
这家店面积不大，但里头早已坐得满满当当，烟火气十足。
店面是老式的青砖灰瓦，门口挂着红漆木牌，上面的“老bj炙子烤肉”几个字透着股年头感，推门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炭火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四人下了车，李哲绕到车后，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瓶茅台酒。
孙涛早就提前预定好了包间，几人刚走进店里，就有服务员迎了上来，领着他们穿过闹哄哄的大堂，往里面的包间走去。
大堂里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中间的炙子烧得滚烫，肉片放上去“滋滋”作响，油脂顺着炙子的纹路往下滴，溅起细小的火星。
食客们的谈笑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满是市井的鲜活热闹。
进了包间，服务员麻利地摆上碗筷、蒜泥、酱油、辣椒油，又端来一壶冒着热气的热茶：“几位，先暖暖身子，您提前点的菜马上就上。”
孙涛笑着道谢，拿起茶壶给众人一一倒满茶水。
这边李哲拧开一瓶茅台的盖子，醇厚的酒香瞬间漫了开来，秦大伟赶忙接过去，给四个酒杯都斟得满满当当。
李哲端起酒杯，笑着提议：“来，大家伙儿先干一杯！”
“咳！”刚喝了一口，孙涛就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带着点新奇又有些拘谨地说，“李总，这就是茅台啊？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喝。”
李哲笑了笑：“去年这个时候，我也是头一回喝。以后咱们的事业越来越好，往后有的是机会，大家敞开了喝！”
正说着，服务员端着几盘切好的烤肉和配菜走了进来，一一介绍：“这是您点的牛上脑、羊肋条、羊里脊、羊腰，还有酸菜和洋葱，都是烤着吃的绝配。”
说着就想拿起夹子帮他们烤肉，李哲摆了摆手谢绝了：“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来就行。”服务员应了声“好嘞”，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包间门。
四人围坐在炙子旁，自己动手翻烤着肉片，炭火的温度烘得人浑身暖和。
肉片烤得外焦里嫩，裹上一层蒜泥和辣椒油，塞进嘴里满口喷香，再配上一口醇厚的茅台，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
外面还飘着细碎的小雪，包间里却暖意融融，几人边喝酒、边吃肉、边聊天，场面热热闹闹的。
喝到兴头上，孙涛率先站起身，端起酒杯对着李总，眼框有点发红：“李哥，我敬你一杯！去年我还只是菜市场里卖菜的穷小子，跟着你干之后，我先管了蔬菜店，现在又成了超市的副经理。
我这日子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全靠您！这份情我记一辈子！”说完，他仰起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秦大伟也跟着站起身，端起酒杯：“李总，我也敬你一杯。当初我从供销社被迫离职，心里又慌又迷茫，是你给了我经理的工作，让我重新有了盼头。
这份恩我也记着，以后你指哪我打哪！”说完也干了杯中的酒。
陈永发紧跟着起身，举着酒杯诚恳地说：“李总，我也敬你。您给我介绍了三个装修的活，让我赚了不少。也盼着你超市多开新店，到时候装修的活儿还能想着我，咱们接着合作！”
李总看着三人真诚的模样，心里也暖暖的，站起身一一回应，杯里的酒来者不拒，全都喝了下去。
酒过三巡，秦大伟和孙涛开始畅想起未来，说着以后要多开几家超市分店，把供销社的生意都抢过来。
李哲笑着点头：“会有那一天的。只要咱们兄弟齐心，好好干，别说一家分店，以后开十家、二十家，都不是问题！”
四人再次端起酒杯，碰在一起，酒液溅起小小的水花。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意融融，炙子上的肉香飘得很远，混着几人的笑声，在雪夜的胡同里，久久不散。
夜晚。
杨马村，马长河家。
东屋的炕上，小女儿马盼弟和刚满半岁的儿子蜷缩在被褥里，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马长河坐在炕梢，脊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神发直，不知在琢磨些什么。房顶的灯光闪了闪，映得他脸上的沟壑更显深邃。
帘子被轻轻掀开，王慧兰端着一盆洗脚水走进来。她把水盆放在炕前的地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他爹，洗脚了。”
马长河没应声，象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王慧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语气稍重了些：“老马！我跟你说话呢。
“领导，好！”
马长河猛地从炕上弹了起来，身体站的笔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吓得王慧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布巾都掉在了地上。
“长河，你咋的了？”王慧兰弯腰捡起布巾，看着丈夫煞白的脸，语气里满是心疼。
马长河这才回过神来，眼神慢慢聚焦，低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媳妇，又转头瞧了瞧炕上熟睡的孩子，最后落在墙角熟悉的柜子上，喉结动了动：“没事，我刚才————走神了。”
王慧兰叹了口气，把布巾搭在炕沿上，拉着他的骼膊让他坐下：“他爹，泡泡脚，暖和暖和。这刚从城里回来，天又冷，别冻着了。”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脱掉马长河脚上的旧棉袜，露出一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脚。
刚把他的脚放进温水里，马长河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水的温度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他爹，有个事，俺得跟你说一声。”王慧兰一边用手轻轻搓着他的脚心，一边缓缓开口，“你们三老爷们进城这段时间，家里的大棚菜总不能烂在地里。
我们几个女人在家，既没本事往城里跑，也不懂咋跟那些菜贩子打交道，就把菜都卖给四季青公司了。”
马长河的视线落在炕沿的擦脚布上，声音低沉：“这事我知道，回来的路上青山跟我说了。辛苦你们了。”
见丈夫这次没象往常一样犯拧，王慧兰悄悄松了一口气，手上的动作也轻柔了些：“他爹，那明天的大棚菜咱往哪卖？是还卖给四季青公司，还是————往城里卖？”
“城里”两个字刚出口，马长河象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抽回脚，溅起的热水落在地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语气急促：“不，不进城，就卖给四季青公司。”
王慧兰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她早就觉得进城卖菜不靠谱，之前劝过马长河好几次，他都听不进去。
这次被拘留，他受了不少苦，但那股子拧巴劲儿倒是收敛了不少，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趁热打铁，又往前凑了凑：“这次赔偿的钱，咱们三家总共才凑了一千块，剩下的那些，都是青山、我哥、我姐和姐夫凑的。
既然你现在回来了，我想着，咱是不是抽空去我哥和我姐家串个门，好好谢谢他们。”
马长河重新把脚放进水里，摇了摇头：“等等再说吧。”
王慧兰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寻思着这咋又拧巴上了？
刚要开口劝说，马长河却先开了口。
“等过几天，咱们收了卖菜款，带着钱一起去。”他的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把大哥和姐夫垫的钱都还上，我再去镇上买两瓶好酒，跟他们好好喝几杯。
我能这么快被放出来，全靠他们凑钱打点。这份恩情，我马长河记一辈子。”
王慧兰愣住了，看着丈夫认真的侧脸，一时没接话。
马长河轻叹一声，这次因为卖菜与人发生争执、打架，又被拘留，让他想清了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