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孤岛散发着静谧的白光,与湖面蒸腾的乳白色光雾交融,让这里的时间仿佛流速都变得缓慢。平台轻轻抵靠在岛屿边缘由半透明晶体构成的简易码头边,阿亮率先跃上岸,金属靴底与晶体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声。他迅速回身,先将几乎虚脱的林砚搀扶上岸,然后是苏眠。
踏上岛屿的瞬间,苏眠感到脚下传来的并非坚硬晶体的冰凉,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微弱脉动的暖意,仿佛这座岛本身是“活”的。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地脉低语和情绪残留的压迫感,在这里奇迹般地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包容的氛围,如同暴风眼中的宁静。
陆云织已经站起身。她比远看时更加清瘦,白色的衣袍样式古朴,料子看起来非麻非丝,在晶体光芒映照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长发如墨,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部分,其余披散在肩头。她的面容确实年轻,但那双眼睛——平静地望向他们时——却承载着远超外表的岁月沉淀与智慧,以及一丝难以抹去的疲惫。
她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逐一扫过三人,最后长久地停留在被阿亮和苏眠搀扶着的林砚身上。她的眼神里有审视,有复杂难辨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等到”的释然。
“他的‘钥匙’频率很不稳定,与‘浅滩’的共鸣过度了。”陆云织开口,声音和她在意识中传来的一样,温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能安抚人心的韵律,“带他到‘桥亭’里来,那里的环境更稳定。”
她转身,引着他们走向岛屿中心那座小型穹顶建筑。建筑同样由发光晶体构成,但结构精巧,入口处没有门,只有一道柔和的、水波般荡漾的能量帘幕。陆云织率先穿过,帘幕在她身后泛起涟漪。
阿亮犹豫了一瞬,苏眠却已经扶着林砚迈步跟上。对现在的林砚来说,任何可能稳定他状态的地方都值得尝试。阿亮警惕地最后看了一眼平静却诡异的湖面,和远处岸边那些仍在徘徊的幽暗轮廓,也快步进入。
帘幕拂过身体时,带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酥麻感,仿佛穿过了一层温和的静电屏障。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穹顶内部流淌着更复杂的能量光华,在头顶缓缓旋转,如同微缩的星图。地面是温润的乳白色晶体,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光影。空间中央有一个低矮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心凹陷,里面并非实体,而是一团缓慢旋转的、乳白色与淡金色交织的光雾。平台周围随意摆放着几个由相同晶体天然形成的坐墩。
这里异常安静,外界湖水的波动声、地脉的低沉震颤,都被完全隔绝。只有一种极轻微的、仿佛无数风铃在遥远虚空中同时轻响的悦耳鸣音,若有若无。
“让他坐在主共鸣位。”陆云织指向圆形平台边缘,一个位置正对着中央光雾旋转的方向。
阿亮和苏眠小心地将林砚扶到那个位置坐下。咸鱼墈书 醉欣蟑踕庚鑫筷林砚的身体接触到晶体平台的瞬间,平台上流淌的光华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他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许,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被强行撕扯的痛苦神色减弱了。
苏眠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腿上的疼痛和疲惫顿时加倍涌来,她不得不扶着旁边的坐墩缓缓坐下。阿亮没有坐,他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身体依旧紧绷,目光在陆云织和周围环境间逡巡。
陆云织走到平台另一侧的一个坐墩坐下,与林砚隔着中央的光雾相对。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掌心向上。片刻,中央那团旋转的光雾速度似乎发生了微妙变化,亮度也有所调整,散发出的气息更加柔和,如同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包裹住林砚。
林砚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头微微后仰,靠在平台边缘,陷入了深度但不再痛苦的睡眠中。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稳悠长。
“他需要这样的‘格式化’休整,”陆云织睁开眼,看向苏眠和阿亮,解释道,“‘钥匙’过度共鸣,就像收音机调谐到了太多强力电台,内部电路会烧毁。这里的‘桥心共鸣场’能帮助他过滤杂波,重建自身的频率边界。”
“谢谢你。”苏眠真诚地说,目光却忍不住看向林砚沉睡的脸,担心并未完全消退。
“不必谢我,守护‘钥匙’是‘桥’的职责之一。”陆云织语气平静,“况且,你们能来到这里,穿过‘浅滩’的考验,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你们并非‘掠夺者’或‘污染者’。”
“‘浅滩’那些由情绪和记忆构成的东西?”苏眠回想起湖岸边那些令人心悸的轮廓。
“是的。”陆云织的目光投向入口方向,仿佛能穿透帘幕看到外面的湖水,“‘暗知识库’——我们姑且这么称呼那片存在于集体潜意识深层的‘信息海’——并非宁静无害。其中蕴含着人类所有的智慧闪光,也沉淀着所有的创伤、恐惧、疯狂和未被消化的情感。当地脉能量在此处‘渗出’,与‘海’的表层接触,那些相对温和、但仍具活性的‘碎片’就会随着能量流涌出,在‘浅滩’——也就是这片湖泊区域——沉淀下来。时间久了,相似频率的碎片会相互吸引,形成具有一定自我维持能力的‘情绪聚合体’,也就是你们看到的‘守卫’。它们没有真正的智能,更像是执念的显化,本能地排斥外来者,尤其是试图‘带走’或‘干扰’这片沉淀场的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这片湖泊是一个巨大的‘记忆与情绪沉淀池’?”阿亮沉声问,他的思维更偏向实用和战术。
“可以这么理解。但它也是天然的‘缓冲带’和‘过滤器’。”陆云织指了指中央的光雾,“‘桥’的核心功能之一,就是温和地引导和观察这些沉淀过程,尝试从中解析出有价值的知识脉络或历史回响,同时防止某些过于黑暗或混乱的‘深海’碎片直接上浮到现实层面。兰兰闻学 已发布醉欣彰劫我的前辈们,以及我,一直在这里进行这项工作。”
“你是‘织梦者’项目的继承人?”苏眠想起父亲笔记和之前获得的信息。
陆云织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父亲是‘织梦者’早期的核心研究员之一,陆明远。他相信直接连接‘暗知识库’是人类意识进化的关键。他过于激进,最终在一次深度连接实验中,意识被过载的信息流击溃,身体虽然存活,但自我几乎消散。”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苏眠能感受到那平静下深埋的伤痛,那与自己父亲遭遇相似的阴影。
“我继承了部分他的研究,但选择了不同的路。”陆云织继续道,“‘桥’的理念不是‘打捞’或‘征服’,而是‘聆听’与‘翻译’。我们尝试建立一种更温和、更尊重的连接方式,不是强行抽取知识,而是等待知识以它愿意的方式显现,并尝试理解它背后的脉络与意义。这需要极大的耐心,以及对自身意识界限的绝对清醒。”
“但‘诺亚’和‘老板’他们显然不这么想。”阿亮道。
“吴念初博士领导的‘诺亚’,本质上是‘织梦者’项目的军事化、实用化分支。”陆云织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他们渴望的是可控的、可复制的‘钥匙’和高效的知识提取技术,用以打造所谓的‘完美知性社会’或满足其他野心。他们将‘暗知识库’视为矿藏,将‘钥匙’视为钻头。而‘老板’秦墨”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汇,“他走了另一个极端。他认为个体意识的独立是原罪,是隔阂与痛苦的根源。他妄想用强制性的‘终极连接’,将所有人融合成一个没有个体差别的‘蜂巢意识’,他认为那样就能消除一切冲突,实现永恒的‘和谐’与‘升华’。他将‘暗知识库’视为实现这一目标的终极蓝图和能量源。两者都无比危险,都建立在对人性和知识本质的严重误解之上。”
苏眠和阿亮静静地听着,这些信息与他们之前的猜测和获得的情报相互印证,但由陆云织这个身处核心的“桥梁”说出,更加系统,也更令人心头发沉。
“那我们呢?”苏眠看着沉睡的林砚,“林砚的‘钥匙’能力在你看来是什么?”
陆云织的目光再次落在林砚身上,这次带着更深的探究。“他是罕见的‘天然共鸣体’。他的意识频率天生与‘暗知识库’的某些基础波段存在亲和性,就像一块特殊的磁石。这让他能被动感知、甚至有限度地接入‘海’的信息流,但也让他极易受到污染和过载。‘诺亚’想复制他,控制他;‘老板’可能想吞噬他,或者利用他作为连接全人类的‘中继器’。而在我看来”她微微前倾身体,“他可能是真正的‘钥匙’,不是用来打开锁强行闯入,而是用来‘调和’不同频率,建立‘对话’而非‘征服’的可能。但这需要他首先理解自己,掌控自己,而不是被自身的能力或外界的欲望驱使。”
“你之前说,我们需要找到‘第三条路’。”苏眠想起林砚在意识连接中传递的信息。
陆云织点头。“‘净化’是格式化的独裁,‘连接’是吞噬的乌托邦。两者都会导致人类文明的本质死亡。‘第三条路’,如果存在,必须是基于个体自由意志的多样性共存,以及不同意识间安全、有序的交流与共享。‘暗知识库’不应是任何人的私有物或武器,而应该成为一个开放的、需要谨慎探索的‘公共领域’或‘灵感源泉’。这需要建立新的规则、新的伦理,以及新的技术基础。”她的目光扫过中央光雾,“‘桥’的理论和积累,林砚的‘钥匙’特质,你们带来的地面视角和抗争经验,或许都是拼图的一部分。”
“理论需要实践。”阿亮直指核心,“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外面有灵犀的追兵,有‘老板’的威胁,地脉能量还不稳定。林砚需要恢复,我们需要下一步的计划。”
“他在这里恢复会很快,‘桥心共鸣场’是最佳环境。”陆云织道,“至于下一步你们提到地图上的三角区域,‘地脉的眼泪’?”
苏眠立刻看向阿亮,阿亮从贴身口袋中取出那张妥善保管的合成地图,展开。陆云织接过,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三角标记和水滴图案上。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区域,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这里是旧港区地脉网络的几个主要‘能量结’之一,也是‘浅滩’能量向更广泛区域‘渗漏’的主要出口之一。在早期观测站的地质记录里,这里被称为‘回响谷地’。地脉能量在此处与地表环境交互最剧烈,容易形成天然的能量漩涡和信息‘回声’。如果‘老板’秦墨真的在寻找某种特定的‘知识源’,或者试图大规模引导地脉能量为其‘终极连接’计划服务,这里很可能是他的目标之一,甚至是关键节点。”
她抬起头,看向苏眠和阿亮:“你们的同伴,那位工程师,是去了这里?”
“沈伯安,他引开部分追兵,计划去三角区域附近汇合。”苏眠担忧道,“他不知道那里的具体情况,很危险。”
陆云织沉吟片刻。“‘回响谷地’情况复杂,能量场紊乱,对电子设备和未经防护的意识都有很强干扰。普通人靠近容易迷失或产生幻觉。但如果是精通能量学和地质结构的工程师,或许能发现一些痕迹或者成为目标。”她的话让苏眠的心提了起来。
“我们必须尽快去那里与沈工会合。”阿亮决断道,“林砚需要多久能恢复行动能力?”
陆云织感知了一下平台共鸣场和林砚的状态。“至少需要六到八小时的深度调谐,才能稳定他的核心频率,清除过度共鸣带来的隐患。强行中断,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
六到八小时。外面世界瞬息万变,沈伯安独自一人在危险区域,每一分钟都可能发生意外。
“我留在这里守护林砚,并尝试通过‘桥’的延伸感知,关注‘回响谷地’的能量变化。”陆云织提议,“你们二位,如果体力允许,可以先行前往三角区域边缘,寻找你们的同伴,并做初步侦察。但切记,不要深入谷地核心,那里的能量乱流和潜在危险,不是肉体凡躯能轻易应对的。等林砚恢复,我们再去与你们汇合,那时再做下一步打算。”
苏眠看向阿亮,两人眼神交流。这是目前看来最合理的方案。林砚的安全和恢复是重中之重,而沈伯安也不能不顾。
“我们怎么离开这里?原路返回?”阿亮问。那松软的腐殖层和垂直石阶,上来容易下去难。
陆云织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向穹顶建筑的一侧墙壁。她伸手在光滑的晶体墙面上按了几个特定位置,墙面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通道。
“这是‘桥’的应急通道,直接连接地下河网络的一个支流。乘坐特制的小艇,可以顺流而下,抵达靠近旧港区地下管网的一个隐蔽出口,距离‘回响谷地’外围不远。比你们来的路安全快捷得多。”她解释道,“小艇有基础导航和屏蔽功能,能一定程度上规避常规扫描和能量乱流。”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苏眠挣扎着站起,腿伤依旧疼痛,但休息片刻后多少恢复了一些力气。她走到林砚身边,看着他平静的睡颜,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坚持住,等我们回来。”然后转向陆云织,“林砚拜托你了。”
陆云织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桥’会守护他。”
阿亮已经检查了通道和小艇——那是一艘流线型的、由某种哑光黑色材料制成的小船,可容纳三四人,内部有简单的操控杆和几个闪烁微光的仪表。
没有更多时间告别。苏眠和阿亮登上小艇,陆云织在入口处做了简单操作,通道口泛起水波般的能量屏障。
“顺着水流主方向,遇到岔路向左。大约四十分钟航程。保持警惕,水下和岩壁也可能有受能量影响的东西。”陆云织最后叮嘱。
小艇轻轻一震,顺着通道内的水流滑出,进入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河水呈深蓝色,两岸岩壁上零星分布着发光的矿物和菌类,提供了昏暗的照明。小艇的引擎发出低微的嗡鸣,推动它平稳地向前驶去。
回头望去,“桥”所在的发光孤岛和穹顶建筑,很快消失在河道转弯处。
新的旅程开始,目标是危机四伏的“回响谷地”,和生死未卜的同伴。
而在“桥亭”之中,陆云织重新坐回林砚对面,凝视着中央旋转的光雾,以及光雾中隐约映照出的、遥远谷地方向那越发不稳定的能量图谱,眉头微微蹙起。
低语声在她意识深处响起,是来自“浅滩”的警示,也是来自“深海”边缘的躁动。
“时间不多了。”她轻声自语,闭上了眼睛,将意识更深地融入“桥”的感知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