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切开墨绿色的河水,在狭窄的岩缝中无声疾驰。引擎被阿亮调至近乎静音的巡航模式,只有水流擦过艇身的细微哗响,以及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被放大。
离“回响谷地”那狂暴的能量场越远,周遭的黑暗就显得越纯粹,也越令人不安。岩壁上零星的矿物荧光不足以提供有效照明,阿亮不得不重新开启小艇自带的低功率探照灯。昏黄的光束刺破前方浓稠的黑暗,照亮不过十余米的水道和湿滑的岩壁,更远处便再次被深不可测的幽暗吞噬。
苏眠蜷缩在冰冷的座椅里,腿上的伤处传来一阵阵灼热的抽痛,失血和疲惫如同两只无形的手,不断将她拖向昏睡的深渊。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紧盯着导航仪上代表归途的闪烁光点,以及后方逐渐远去的、标志着“回响谷地”边缘的能量紊乱区。沈伯安挤在她旁边,怀里紧紧抱着那台老旧的探测仪和地图,脸色在幽光映照下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里跳动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发现重要线索的兴奋。他不时低头查看仪器屏幕上记录的数据波形,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反复确认那些惊人的发现。
阿亮掌着舵,身体挺直如标枪,视线在探照灯光束扫过的区域和导航屏幕间快速切换。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下颌紧绷,警惕如同烙印在骨子里。即使暂时脱离了狙击手的直接威胁,这片未知的地下河网本身也潜藏着无数风险——隐蔽的漩涡、水下暗礁、受能量污染变异的生物,或者“老板”势力可能布设的其他监测装置或伏兵。
返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地脉能量随着他们靠近“回响谷地”而愈发活跃产生的滞后影响,河道中的水流变得有些不稳定,时而平缓如镜,时而又毫无征兆地加速,推着小艇向前猛冲,需要阿亮不断微调方向才能保持稳定。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臭氧和矿物气味里,偶尔掺杂进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有机质腐败的甜腥味,来源不明,让人心头蒙上阴影。
“注意左前方,水流有异常涡旋。”阿亮突然低声预警,同时向右轻打方向。
探照灯光束的边缘,果然照见左侧河道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缓慢旋转的漩涡,中心深暗,仿佛通向水底的无底洞。小艇灵巧地擦着漩涡边缘滑过,能感觉到一股不弱的吸力试图将艇身拉向中心。
“这里离‘回响谷地’已经有一段距离了,怎么还有这么强的局部能量扰动?”沈伯安皱眉,调出探测仪的实时读数。屏幕上,代表地脉能量背景值的曲线并不平稳,呈现出不规则的微小尖峰。“像是残余的能量‘回声’,或者有东西在持续扰动这片区域的水脉。”
他的话音未落,前方河道转弯处,探照灯光陡然照见了水面上漂浮着的几团黑影。
不是岩石,也不是杂物。那黑影轮廓模糊,边缘不断蠕动、舒张,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半人高,随着水流缓缓起伏。灯光照上去时,表面反射出湿漉漉的、暗哑的油光。
“那是什么?”苏眠撑起身体,眯起眼睛。
阿亮减缓了速度,小艇缓缓靠近。距离拉近,终于看清——那是几团半透明、胶质状的不明生物。内部隐约可见纠缠的丝状结构和缓慢流动的、散发微光的体液。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摊摊被随意丢弃的水母,但又明显具有某种低等的生命活动迹象。其中一团似乎感应到光线和振动,缓缓伸出一条触手般的伪足,朝着小艇方向试探性地摆动着。
“能量污染催生的变异体。”沈伯安倒吸一口凉气,探测仪的读数瞬间跳高,“生物电场很微弱,但结构不稳定,可能含有剧毒或者腐蚀性体液。别碰它们。”
阿亮操控小艇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些漂浮的胶质团。灯光扫过岩壁,能看到更多类似的、更小的胶质体附着在潮湿的岩石表面,如同一片片恶心的苔藓。显然,这片水域的生态环境已经受到了地脉能量外泄和“回响谷地”紊乱场的影响,发生了不可预知的畸变。
这景象让归途的压抑感又增添了几分。他们沉默地航行,只盼尽快离开这片被污染的水域。
又航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导航仪显示他们即将回到那条连接“回响谷地”支流与主暗河的分岔口。只要转入主河道,再航行一段,就能返回通往“桥”的隐蔽通道。
就在小艇即将拐入主河道的瞬间,阿亮猛地关闭了探照灯和引擎!
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寂静将三人吞没。只有导航仪屏幕发出的微光,映出阿亮骤然锐利的眼神。他举手示意噤声,侧耳倾听。
苏眠和沈伯安立刻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黑暗中,从主河道方向,隐隐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他们小艇这种低微的嗡鸣,而是功率更大、更沉闷的推进器声响,而且不止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阿亮迅速将小艇向岩壁阴影处靠拢,利用一块突出的岩石作为掩体。他探出半个身子,借着岩壁上极其微弱的矿物荧光,向主河道方向望去。
几秒钟后,两艘中型梭形快艇一前一后,从主河道拐角处疾驰而出,艇身漆黑,没有任何标志,只有船首和船尾亮着幽蓝色的航行灯。快艇造型流畅,明显是经过改装的高速型号,引擎声在水道中被放大,显得气势汹汹。每艘快艇上都坐着三到四名全副武装的人员,穿着与之前在“回响谷地”狙击手类似的伪装作战服,但装备更加精良,甚至能看到肩扛式能量武器的轮廓。
他们似乎在进行例行巡逻,或者是在搜索什么。快艇速度很快,艇上人员警惕地扫视着河道两岸,强光手电的光柱不时划过水面和岩壁。
其中一束光柱,险些就扫到了阿亮他们藏身的岩石后方!
苏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沈伯安缩在座椅里,连探测仪都下意识地抱在怀中,仿佛它能提供一丝保护。阿亮则像融入阴影的岩石,一动不动,只有眼神冰冷地追踪着快艇的动向。
幸运的是,快艇并未停留。它们轰鸣着从主河道掠过,朝着“回响谷地”的大致方向疾驰而去,引擎声逐渐减弱,最终消失在黑暗的河道深处。
又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后续船只,阿亮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启动了小艇的最低功率引擎,但没有开灯。
“是‘老板’的巡逻队。”阿亮的声音压得很低,“装备比前哨站那些人更好,行动目的明确。他们在加强这片水域的控制。”
“他们也在找‘回响谷地’?还是已经发现了我们?”苏眠忧心忡忡。
“不确定。但肯定和谷地的能量异常有关。”阿亮操控小艇悄然滑入主河道,朝着相反的方向加速,“我们必须更快返回。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接下来的航程,三人神经紧绷到了极点。每一次水花的异响,每一次岩壁的回音,都让他们如临大敌。阿亮选择了更贴近岩壁阴影的航线,尽量利用天然地形掩护。沈伯安则不断监测周围能量场和生物信号,提前预警可能的风险区域。
似乎运气终于眷顾了他们一次。后续航程中没有再遭遇巡逻队或其他明显威胁。约半小时后,导航仪显示他们已接近目的地——那条通往“桥”所在发光湖泊的隐蔽通道入口。
然而,就在入口前方不远处的水面上,他们看到了令人心头一沉的东西。
三具漂浮的尸体。
穿着暗灰色的作战服,正是“老板”前哨站人员的制服。尸体面部朝下,随波浮动,周围的水域被暗红色的血液浸染。致命伤多在颈部和胸口,伤口整齐,显然是利刃或能量刃所致。死亡时间不会太久。
“有人在我们之前清理了入口附近的守卫。”阿亮将小艇缓缓靠近,用船桨小心地拨动一具尸体,检查伤口和装备。“手法干净利落,是专业人士。但不是我们的人。”
“是那些狙击手背后的势力?”苏眠猜测,“还是灵犀的‘清道夫’?”
“伤口样式和狙击手使用的武器不符。‘清道夫’通常使用制式装备,伤口会有能量灼烧痕迹,这些更像是军用格斗刀或特制战术匕首造成的。”阿亮眉头紧锁,“第三方势力,而且行动力很强。”
情况越发复杂。除了灵犀和“老板”,竟然还有一支训练有素、目的不明的武装力量在暗中活动。他们是谁?是敌是友?为何要清除“老板”的前哨人员?
没有时间深入思考。入口已近在咫尺。阿亮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才操控小艇驶入那条熟悉的、被能量屏障遮掩的通道。
穿过水波般的帘幕,熟悉的乳白色光芒和静谧感再次包裹了他们。发光湖泊平静如昔,晶体孤岛和穹顶建筑在远处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安全港。
小艇靠岸。阿亮率先跃上码头,警戒四周。苏眠在沈伯安的搀扶下也登上岸,腿部的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穹顶建筑入口的能量帘幕波动了一下,陆云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看起来和几小时前别无二致,白衣胜雪,面容沉静,只是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们回来了。”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三人,在苏眠腿上的血迹和林砚的空位上停留了一瞬,“他恢复得很顺利,预计再有一小时左右就能完全清醒。你们遇到了麻烦?”
“不止是麻烦。”阿亮言简意赅,“‘老板’在谷地有动作,还有不明第三方势力介入,清理了这附近的守卫。”
陆云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进来再说。”
再次进入“桥亭”,中央光雾依旧缓缓旋转,散发着安定人心的气息。林砚仍坐在主共鸣位上,双目紧闭,但脸色已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绵长平稳,眉宇间那种痛苦紧绷的神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宁静。显然,“桥心共鸣场”的治疗效果显着。
苏眠看到他的状态,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她靠着坐墩缓缓坐下,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沈伯安迫不及待地将探测仪连接到“桥亭”内一个兼容的数据接口(陆云织示意可用),将他记录的能量图谱、信号分析以及拍摄的有限影像投射到空气中。
“陆女士,你看!”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回响谷地’中央的能量漩涡,是一个天然的巨型‘谐振腔’!它正在被动吸收并扭曲周围所有的地脉能量和信息频率。而最关键的是——有强力的外部人工信号在持续尝试注入,与这个谐振腔建立共振,目标很可能是‘调谐’甚至‘控制’它!”
空气中浮现出复杂的波形图,以及沈伯安标注出的信号来源方向——指向谷地深处,能量漩涡后方的黑暗区域。另一组数据显示出信号编码与已知“老板”
“这是秦墨的手笔。”陆云织凝视着那些数据,语气肯定,“他果然没有放弃利用地脉节点。‘回响谷地’作为主要渗漏点和天然谐振腔,如果能被他的‘共鸣塔’技术成功调谐和控制,将成为他推行‘终极连接’计划的强大能量放大器和中继站。其影响范围可能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我们还遇到了狙击手,不是灵犀的人,也不像‘老板’的常规部队。”阿亮补充,描述了狙击手的装备、行动特征,以及他们被清除的“老板”前哨站守卫的伤口情况。“有另一股势力在活动,目的不明,但显然对‘老板’抱有敌意。”
陆云织沉默了片刻,眼中似有流光闪过,仿佛在调取“桥”所连接的庞杂信息。“‘桥’的感知网络最近也捕捉到一些异常的意识活动碎片,来自旧港区地面和更广泛的地下网络。零散,但带有某种统一的‘印记’。不同于灵犀的秩序冰冷,也不同于‘老板’的强制同化,更像是一种高度纪律性的‘清理’与‘观察’意图。现在看来,可能与你们遇到的第三方势力有关。”
“会是谁?旧时代的军方残部?其他幸存者集团的高手?”苏眠思索着。
“可能性很多。”陆云织摇头,“末日后的世界,水面之下隐藏的势力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但既然他们目前表现出对‘老板’的敌意,或许可以暂时视为非直接威胁。当务之急,是阻止秦墨对‘回响谷地’的掌控。”
她将目光投向仍在沉睡中的林砚。“他的恢复比预期稍快。共鸣场正在帮助他整合过度接收的信息,并强化其自身频率的稳定性。当他醒来,对地脉和‘暗知识库’的感知与控制能力应该会有所提升。这或许是我们对抗秦墨计划的关键。”
“我们需要一个具体的行动计划。”阿亮沉声道,“秦墨的动作很快,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等林砚醒来,结合他可能获得的新认知,以及沈工程师带回的数据,我们可以尝试推演秦墨在‘回响谷地’的具体行动方案和薄弱点。”陆云织道,“‘桥’储存了一些关于早期地脉观测站和那个区域地质构造的详细资料,或许能找出除了正面能量节点外的其他潜在路径或制衡点。”
她顿了顿,看向苏眠血迹斑斑的腿。“在此之前,你需要治疗。‘桥亭’的能量场也有助于伤口愈合和抵抗感染。”
苏眠没有拒绝。她的状态确实到了极限。在陆云织的指引下,她移到靠近光雾的另一个位置,温和的能量流包裹住伤腿,带来清凉舒缓和轻微的麻痒感,疼痛明显减轻。
沈伯安则开始埋头分析数据,试图从能量图谱中找出更多规律。阿亮守在入口附近,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但目光不时扫过光雾中的林砚,以及外面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湖泊。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中央的光雾随着某种韵律缓缓脉动,与林砚的呼吸逐渐同步。不知过了多久,林砚搭在膝上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睫毛颤动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还有些朦胧和遥远,仿佛灵魂刚从深海中浮起。但很快,焦距凝聚,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只是其中似乎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仿佛倒映着星光的通透感。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近处的苏眠身上,看到她腿上覆盖的柔和光晕和明显好转的脸色,眼底掠过一丝安心。然后,他看到了沈伯安,看到了阿亮,最后与静静注视着他的陆云织目光相遇。
没有过多的寒暄或激动,林砚只是极轻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依旧有些无力,但已经能够自主控制。
“我‘看到’了很多”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清晰稳定,“也‘听’到了地脉的悲鸣,还有来自‘海’深处的警告。”
他转向陆云织和沈伯安投射出的数据影像,目光锐利起来。
“秦墨在尝试做的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林砚的语速加快,带着洞察的寒意,“他不仅仅想控制‘回响谷地’的能量。他想利用那个天然谐振腔,以及他正在建造的‘共鸣塔’网络,作为一根‘探针’,直接刺向‘暗知识库’中某个特定的、他渴望已久的‘知识源’——很可能与意识融合的终极奥秘,或者远古某个高度统一文明遗留的集体意识模板有关。一旦让他成功建立稳定连接并获取那个‘源’,他的‘终极连接’计划将获得无法撼动的理论支持和能量基础,甚至可能直接引发局部范围的强制融合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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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必须阻止他,在‘共鸣塔’与‘回响谷地’谐振腔完成深度耦合之前。”林砚支撑着想要站起,苏眠立刻上前扶住他。他借着她的力量站稳,眼神坚定地扫过同伴。
“陆云织,‘桥’的资料里,有没有关于干扰或暂时‘封闭’那种天然谐振腔的方法?尤其是针对外部强制调谐的防御机制?”
陆云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一些理论上的设想。早期观测站曾研究过利用反向频率共鸣,制造‘干扰结’来稳定局部能量场的方法。但需要精确的频率计算和强大的能量源作为驱动。而且,‘回响谷地’的规模远超当时实验所及。”
“我们有沈工程师的数据,有‘桥’的计算能力,还有”林砚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我这个经过强化的‘钥匙’。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制造一个临时的、针对秦墨调谐频率的‘干扰场’,打乱他的步骤,为我们争取时间,寻找彻底破坏他计划的方法。”
“风险很高。”陆云织提醒,“你的身体和意识刚刚稳定,强行进行高精度频率对抗,可能再次引发过载。而且,我们不知道秦墨在谷地布置了多少防御力量。”
“我们没有太多选择。”阿亮开口道,声音冷静如铁,“被动等待,只会让他的控制越来越牢固。第三方势力的出现虽然暂时搅浑了水,但不足以改变大局。主动出击,干扰他的关键节点,是目前最具可行性的策略。”
苏眠握紧了林砚的手臂,尽管担忧,但眼中是毫无保留的支持。“我们需要一个更详细的计划。潜入路线、干扰装置的制作与部署方式、撤退方案,还有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第三方势力或灵犀的搅局。”
林砚感受着同伴们坚定的目光,点了点头。疲惫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强大的、源自责任和信念的力量,正在他体内苏醒。
“那么,我们开始吧。”他看向空中那些闪烁的数据流和能量图谱,“首先,分析沈工带回的所有数据,结合‘桥’的资料,找到谐振腔最脆弱的‘耦合点’和秦墨信号注入的精确频率特征。”
“然后,”他的目光投向幽深的湖泊,仿佛能穿透水体,看到远方那片狂暴的谷地。
“我们要给秦墨的‘升华之梦’,送去第一声不和谐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