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
三个字,平静得像深潭投石,却在苏眠意识中激起惊涛骇浪。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林砚意识混乱下的呓语。可手腕上传来他指尖冰凉却坚定的触感,还有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疲惫深重,却清明得令人心颤,里面没有丝毫迷茫或放弃,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断。
“不!”苏眠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将林砚更紧地箍在怀里,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你休想!”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狠劲。
“苏眠。”林砚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水柱的轰鸣和周围的混乱,清晰印在她脑海里,“相信我。这不是放弃。是唯一能破局的方法。”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扫过周围——狂暴翻涌的发光水云将他们困在半空;乳白色的能量索在陆云织的竭力维系下吱嘎作响,与水流吸力殊死搏斗;更远处,几艘漆黑的快艇正破开浪涛,能量武器的炮口已锁定这片区域,充能的嗡鸣如同死神的磨刀声;而“桥亭”方向,陆云织脸色惨白,显然已到了极限。
“能量乱流、地质喷发、追兵围堵我们被卡在所有危机的焦点。”林砚的思维异常清晰快速,仿佛伤势和疲惫反而催生了某种极致的冷静,“陆云织撑不了多久。能量索一断,我们会被乱流卷走,或者成为追兵的活靶子。常规方法,逃不掉。”
“那你有什么办法?!”苏眠几乎是吼出来的,泪水混着湖水模糊了视线,“你这样下去能做什么?!你会死的!”
“我是‘钥匙’。”林砚一字一顿,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不是用来开锁,就是用来‘堵’锁眼。秦墨的广播信号,我们制造的干扰脉冲,还有‘回响谷地’深处被惊动的‘东西’现在这片区域的能量场和信息流,就像一锅烧沸、而且被扔进不同属性催化剂的高能汤。频率混乱,相互冲突,极不稳定。”
他顿了顿,呼吸因为虚弱而急促,但话语逻辑丝毫不乱:“但这种不稳定,也是一种‘敏感’。就像绷紧到极限的弦,轻轻一拨,就可能引发完全意想不到的共振或崩断。我的‘钥匙’体质,现在就像一根能精准触碰那根‘弦’的探针。”
苏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心脏几乎停跳:“你要主动去共鸣那片混乱?你疯了!刚才的反噬已经差点要了你的命!再去接触,你的意识会被撕碎的!”
“不会‘主动共鸣’。”林砚纠正,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是‘引导宣泄’。乱流需要出口。秦墨的广播想引导它,我们的脉冲歪曲了它。现在,我给它一个更明确、更‘安全’的释放方向。”
他的目光投向下方——不是追兵,也不是“桥亭”,而是翻涌湖面之下,那片黑暗深邃的、通往更复杂地下河网和地质裂隙的所在。
“地脉能量在此处‘渗漏’,‘回响谷地’是主出口,但这片湖泊下方,必然有无数细小的支流和裂隙通道。我需要做的,不是对抗整片乱流,而是在最混乱的能量涡旋中,找到一个最薄弱的‘压力点’,用我的频率轻轻地,‘戳’一下。引导一部分暴走的能量,沿着地下的自然裂隙泄走。就像给高压锅开一条缝。”
“这太冒险了!你怎么找到那个‘点’?怎么控制‘戳’的力度?万一引发更大范围的崩塌或者能量倒灌怎么办?”沈伯安虽然惊恐,但工程师的本能让他立刻意识到其中难以估量的风险。
“我能‘感觉’到。”林砚的回答简单到令人窒息,“刚才的乱流冲击,还有之前深度共鸣的残留让我对这片区域的能量‘纹理’有了更直接的感知。至于力度”他看向苏眠,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歉然,但旋即被决绝覆盖,“需要你和陆云织的帮助。不是拉我回去,而是在我‘引导’的瞬间,给我一个反向的、稳定的‘锚定’。”
他快速解释:“我的意识会像尖锥一样探入乱流核心。在找到‘压力点’并引导能量泄流的刹那,我的自我意识会被巨大的能量洪流冲击,极易失守或被同化。那时,需要你们——苏眠,通过我们之间的共鸣链接;陆云织,通过‘桥’的稳定场——同时从外部‘拉住’我,就像放风筝的线。确保我的意识核心不被冲走,能在完成引导后迅速撤回。”
“这这理论”沈伯安目瞪口呆。
“没有时间验证理论了。”阿亮的声音突然插入,冷静得可怕。他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目光如炬,扫过越来越近的快艇和愈发摇晃的能量索。“追兵进入有效射程还有不到一分钟。陆云织的能量索最多再撑三十秒。常规方案死亡率百分之百。他的方案”他看向林砚,“成功率多少?”
林砚沉默了一瞬:“不超过三成。而且,即使成功引导部分能量泄走,也只能暂时缓解此处的乱流压力和追兵的威胁,无法根治。我自己大概率会遭受严重的意识创伤。”
“但能为我们争取到撤离的时间窗口。”阿亮总结,眼神复杂地看了林砚一眼,随即转向苏眠,“苏队,你是他最深的‘锚’。你决定。”
决定。苏眠感到血液都要冻结了。一边是近乎自杀的冒险,成功率渺茫,代价可能是林砚的意识和生命;另一边是坐以待毙,大家一起死,或者被俘。
她看着林砚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清明,还有深处那一丝对她、对同伴的信任与托付。
他没有求死。他在求生,用最极端、最危险的方式,为所有人争取一线生机。
能量索发出刺耳的悲鸣,一段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快艇上,有人举起了发射器。
“陆云织!”苏眠猛地抬头,朝着孤岛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同时将所有的信任、恳求与决绝,通过残存的共鸣链接传递过去,“准备锚定他!按他说的做!”
几乎是同时,陆云织的回应传来,简短而沉重:“明白。‘桥’的稳定场已调整至最大输出模式,锁定你的意识频率,苏眠。时机由你感知,我们同步。”
林砚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被全然的专注取代。他轻轻挣脱了苏眠一些,但没有完全离开她的怀抱,而是改为更稳固的相互支撑姿势。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深长,仿佛在将全部精神向内收敛,凝聚成一点。
苏眠也闭上了眼,强迫自己忽略腿伤、忽略周围的轰鸣、忽略逼近的死亡威胁。她将全部意识集中在与林砚相连的那根“弦”上,感受着他意识的波动,感受着他正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将感知力无限延伸,探入脚下那沸腾的、充满毁灭性能量的混乱场中。
时间变得粘稠而诡异。每一秒都被拉长。
阿亮松开了抓着能量索的手(它已经快不行了),转而拔出了仅剩两发子弹的手枪,目光冰冷地锁定了最近一艘快艇上的武器操作手。沈伯安死死抱住一块漂浮的硬质杂物,牙齿打颤,但眼神紧紧盯着林砚和苏眠。
陆云织站在“桥亭”平台上,双手维持着向外推出的姿势,乳白色的光华从她身上和整个孤岛蒸腾而起,形成一圈越来越明亮的稳定场域,与狂暴的幽蓝乱流激烈对冲。她的嘴角渗出血丝,身形摇摇欲坠,但眼神坚毅。
林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之前的痛苦抽搐,而是一种高频的、细微的振动,仿佛他整个人正在转化为某种共鸣体。他的皮肤表面,尤其是胸口“共鸣核”的位置,浮现出淡淡的、与周围幽蓝乱流同色但更加凝练的光纹。这些光纹如同有生命的电路,在他皮肤下游走、汇聚。
苏眠“感觉”到了——林砚的意识像一滴水银,正沿着无数混乱能量流的缝隙,极其危险地向下渗透、探索。她“看到”了(并非视觉)一片狂暴的、色彩无法形容的能量漩涡,无数频率互相撕扯、湮灭、再生。林砚的意识在其中如同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撕碎,却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和精准,避开了最致命的乱流,朝着漩涡深处某个不断脉动、压力极高的“节点”靠近。
就是那里!一个因为多重频率冲突而变得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爆炸的“能量结”!
林砚的意识“尖锥”,轻轻触碰了上去。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
但整个被水柱托在半空的水云,包括下方沸腾的湖泊,甚至远处“回响谷地”方向的天空,都同时凝固了一瞬!
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
轰!!!!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从物质基础层面传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剧震!
林砚触碰的那个“能量结”,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内部狂暴的能量没有爆炸,而是沿着一条被“引导”出的、极细微却直达地底深处的裂隙,轰然倾泻而去!
以此为开端,连锁反应发生了。
湖泊中央,那几根冲天水柱的基部,同时传来闷雷般的巨响。巨大的水柱肉眼可见地萎缩、塌陷!托着他们的水云失去了支撑,开始向下坠落!
但诡异的是,湖水并未平静,反而以更疯狂的姿态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幽蓝与乳白光芒交织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是那条被林砚引导出的能量泄流通道!大量的湖水、光带、变异体被吸入其中,仿佛湖底真的张开了一张巨口。
恐怖的吸力传来!比之前水柱的上升力量更加可怕!
“抓紧!!”阿亮怒吼,一手抓住即将断裂的能量索残余,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艇身残骸(他们的小艇早已不知去向)。沈伯安尖叫着抱住阿亮的腿。
苏眠在失重和下坠的眩晕中,唯一做的就是将林砚死死抱在怀里。她能感觉到,在能量泄流被引导成功的刹那,林砚的意识如同被巨浪拍中的礁石,猛地暗淡下去,与她的共鸣链接也变得微弱不堪,仿佛随时会断开。
“林砚!!”她心中狂喊。
“就是现在!锚定!”陆云织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和林砚的意识中同时炸响!
苏眠凝聚起全部的精神,不顾脑海撕裂般的疼痛,将那份与林砚最深的羁绊、所有的不舍、担忧、爱意,化为一道最坚韧的“线”,牢牢系住林砚那即将飘散的意识核心!
与此同时,来自“桥亭”方向,一股温和却浩瀚如星海的乳白色能量流,沿着陆云织建立的链接,也包裹住了林砚的意识。这股能量充满了秩序与稳定的特质,与狂暴的幽蓝乱流截然不同,它不参与对抗,只是稳稳地“托住”林砚意识的核心,为他提供一个回归的“坐标”。
两股力量——苏眠源自情感的“心锚”,陆云织源自“桥”的“场锚”——合力之下,林砚那暗淡飘摇的意识光点,终于停止了溃散,并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沿着来路回溯。
而外部,灾难性的景象正在上演。
能量泄流引发的超级漩涡,产生了无法抗拒的吸力。那几艘逼近的“老板”快艇,驾驶员显然没料到如此剧变,惊慌失措地试图转向逃离,但已经晚了。两艘靠得最近的快艇引擎咆哮着,却无法挣脱漩涡的边缘吸力,打着旋被拖向中心,艇上人员惊惶的呼喊被水声吞没。另外几艘见势不妙,疯狂后退,暂时顾不上攻击了。
漩涡也严重干扰了周围的能量场和地质结构。湖泊边缘的岩壁在剧烈震动中崩塌,大块岩石滚落水中。“桥亭”所在的孤岛也在摇晃,晶体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但陆云织竭力维持的稳定场域勉强护住了核心区域。
吸力同样作用在苏眠他们身上。阿亮抓住的那段能量索终于彻底崩断!几人随着残骸和杂物,被水流裹挟着,旋转着冲向漩涡边缘!
“向孤岛游!逆着切向流!”阿亮在水中大吼,辨识着水流方向。他放弃了残骸,如同最骁勇的游鱼,一手拖着几乎昏厥的沈伯安,奋力划水,朝着孤岛方向斜向突围。
苏眠也咬紧牙关,一手环住林砚的脖子,另一只手拼命划水。腿伤在冰冷的湖水和剧烈运动下传来钻心疼痛,但她完全顾不上了。林砚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带他离开这里!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漩涡的吸力在边缘稍弱,加上阿亮精准的判断和几人拼死的挣扎,他们竟然真的艰难地脱离了最危险的涡旋区,朝着孤岛方向一点点靠近。
陆云织看到了他们,再次分心,引导一道柔和的乳白色光流如同踏板般铺在水面,稍微减缓了他们前方的浪涛。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如同跨越生死天堑。当阿亮率先拖着沈伯安爬上孤岛边缘湿滑的晶体平台,又反身将精疲力竭的苏眠和林砚拉上岸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只剩下剧烈如风箱的喘息。
回头望去,湖泊中央那个巨大的漩涡仍在咆哮,吞噬着一切。那几艘追兵快艇早已不见踪影,不知是被彻底吞噬,还是侥幸逃离。整个洞穴空间充满了能量泄流的轰鸣和结构震动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整体崩塌。
“不能留在这里”林砚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靠在苏眠怀里,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向陆云织,“能量泄流只是暂时地脉整体不稳这里很快会”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再次彻底昏迷过去。
陆云织脚步踉跄地走过来,脸色比林砚好不了多少,她快速检查了一下林砚的状况,眉头紧锁:“意识严重透支,核心频率极其微弱,但基本结构还在,没有崩溃。身体多处损伤,失血,需要立刻深度治疗。”她又看了一眼外面恐怖的景象,当机立断:“他说得对,这里不能待了。‘桥’的主体结构暂时安全,但外部能量环境已经恶化到无法维持长期稳定。我们必须立刻通过应急通道撤离,前往更深处相对稳定的‘静默区’。”
“去哪里?”阿亮撑起身体,尽管疲惫不堪,但警惕性丝毫未减。
“地图上信标γ附近有个早期建造的‘深层庇护所’。”陆云织喘息着说,“那里有独立的维生和能量屏蔽系统,应该能暂时避开地脉剧变的影响。我知道路径。”
没有时间犹豫。阿亮背起林砚,苏眠在沈伯安的搀扶下站起,陆云织引路,五人跌跌撞撞地穿过“桥亭”的能量帘幕,进入建筑深处。
临别前,苏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发光湖泊已沦为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涡,幽蓝与乳白的光芒在其中绝望地纠缠、湮灭。他们曾经短暂栖身的“桥”,这座矗立在意识与能量浅滩上的孤独灯塔,在周围崩塌般的能量风暴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顽强地散发着最后一抹稳定的微光。
陆云织启动了某个隐秘的装置,一条向下的螺旋通道在晶体地面打开,散发出陈年尘封的气息和微弱的引导灯光。
他们依次进入,通道口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狂暴与毁灭隔绝。
沿着陡峭的阶梯向下,黑暗逐渐吞没身影。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空间回响。
林砚伏在阿亮背上,无知无觉。
苏眠紧紧跟在一旁,目光始终不曾离开他苍白的侧脸。
手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紧抱他时的触感,以及他意识即将消散时,那份冰冷与脆弱。
钥匙选择了最危险的方式,撬动了绝境的缝隙。
他们从熵增的洪流边缘,再次惊险逃离。
但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更深的未知,和必须面对的、来自“钥匙”本身的沉重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