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友军接应到宣城外围防线时,沈砚已经快撑不住了。
手臂的伤口发炎红肿,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高烧让他意识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他只记得被人抬上担架,耳边是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隐约能听到老李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间简陋的营房里,身下是铺着干草的木板床,身上盖着条带着霉味的军毯。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沈先生,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老李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欣喜,“可算醒了,你都烧了两天两夜了。”
沈砚动了动嘴唇,嗓子干得发疼。老李连忙放下药碗,扶着他坐起来,递过一杯温水。
喝了几口温水,喉咙舒服了些,沈砚才有气无力地问:“周营长小马他们怎么样了?”
“都好,都好。”老李笑着说,“周营长的腿伤已经包扎好了,就是还不能走路。小马恢复得最快,昨天就能下地跑了。王军医说你是伤口感染加上劳累过度,输了液就没事了。”
沈砚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上扎着一根输液管,药液正顺着管子缓缓滴入血管——是青霉素,这里的条件虽然简陋,却有基础的医疗物资。他心里松了口气,看向老李:“这里是”
“宣城守备团的临时驻地,”老李说,“咱们算是到地方了。周营长说,等你好点,就去见守备团的张团长,商量下一步的安排。”
沈砚点点头,心里却有些茫然。到了宣城,意味着暂时安全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空间锚点早已彻底失去动静,他成了一个真正的“难民”,既不是士兵,也不是本地人。
“来,把药喝了。6吆看书惘 勉沸越毒”老李端过药碗,“王军医说这药能消炎,有点苦,忍忍就过去了。”
药确实很苦,苦得沈砚皱紧了眉头,却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他知道,现在不是娇气的时候,只有尽快好起来,才能考虑以后的事。
休息了两天,沈砚的烧退了,手臂的伤口也渐渐消肿。他能下地走路了,便跟着老李去见周营长。周营长住在隔壁的营房里,正靠在床头看一张地图,腿上还缠着绷带。
“沈先生,好些了?”周营长看到他,笑着说,“能走就好,我还怕你要躺上十天半月呢。”
“让周营长久等了。”沈砚在床边坐下。
“说什么客气话,”周营长摆摆手,“这次能活着到宣城,你功不可没。尤其是在河滩那次,若不是你掩护,我们怕是要全军覆没。”他顿了顿,“我跟张团长说了你的情况,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守备团,做个参谋,或者去医疗队帮忙,都行。”
沈砚愣了一下,没想到周营长会为他考虑这么多。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周营长,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我还是想先找机会回上海看看,家里还有些事放不下。”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但他不想一直待在军营里——这里的生活太沉重,每一刻都在提醒他战争的残酷。
周营长没有勉强,只是叹了口气:“也好。上海现在虽然被鬼子占了,但总有回去的办法。我让人给你准备点干粮和盘缠,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多谢周营长。”沈砚真诚地道谢。
离开周营长的营房,沈砚在营地里慢慢走着。营地建在一处废弃的窑厂里,士兵们正在加固防御工事,有的在搬运石头,有的在挖掘战壕,每个人都忙得满头大汗,却没人抱怨。
小马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士兵一起,帮着医疗队清洗绷带,看到沈砚,兴奋地跑了过来:“沈先生,你好了?”
“好了,”沈砚摸了摸他的头,“在这里习惯吗?”
“习惯!”小马用力点头,“张团长说,等我再长高点,就让我当通讯员!”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沈砚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发酸。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在学堂里读书,却要在这里学着面对战争和死亡。
他走到营地的高处,望着远处的宣城城墙。城墙不算高大,却很坚固,士兵们正在城墙上巡逻,旗帜在风中飘扬。这里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坚韧的气息——像一个临时的堡垒,守护着身后的百姓。
他知道,这里也不是长久之地。日军迟早会打到宣城,到时候,这里又会变成另一个战场。但至少此刻,这里是安全的,是这些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守护的安宁。
沈砚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他决定先留在宣城,帮医疗队做点事,等攒够了力气,再想回上海的事。
或许,他暂时还回不去。但至少,他可以在这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