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洞出口在一片密林深处,赵虎带着十几个幸存者躲在那里,每个人都像丢了魂一样,眼神空洞,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呜咽声在林间回荡。
周营长靠在一棵树上,脸色比纸还白,他是被两个轻伤员抬出来的,听到张团长和老李牺牲的消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眼泪无声地滑落。
沈砚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树干,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染血的刺刀。苏婉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她教他辨认草药时认真的侧脸,她给伤员喂水时温柔的眼神,她最后冲向日军时决绝的背影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完整的告别。
“沈先生”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小马。他的胳膊被划伤了,流着血,却顾不上疼,只是看着沈砚,眼睛里满是恐惧,“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沈砚也不知道。
张团长死了,队伍群龙无首。老李死了,那个总爱跟他开玩笑的老兵,再也不会喊他“沈先生”了。苏婉死了,那个像草药一样坚韧的女子,永远留在了那个黑暗的山洞里。
他们像一群被打散的羔羊,困在这片密林里,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不知道哪里是生路。
“先先离开这里。”赵虎沙哑着嗓子开口,他的肩膀被流弹击中,简单包扎过的伤口还在渗血,“鬼子说不定会搜过来,我们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没人反对,也没人响应。幸存者们只是麻木地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跟着赵虎往密林深处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带着种诡异的血色,像极了山洞里的鲜血。
他们在一处断崖下停下,这里有个小小的凹坑,勉强能挡住风。赵虎让大家休息,自己则带着两个游击队员去警戒。
沈砚靠在崖壁上,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美得令人窒息,又残酷得让人绝望。
他想起穿越前的日子,实验室里的灯光,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超市里琳琅满目的食物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常,此刻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他留在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
看着身边这些残缺不全的幸存者,看着周营长苍白的脸,看着小马恐惧的眼神,沈砚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没能救下张团长,没能救下老李,没能救下苏婉,甚至连自己都差点死在山洞里。
他所谓的“知识”,所谓的“现代思维”,在绝对的暴力和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沈先生,喝点水吧。”王军医递过来一个水壶,他的腿被砸伤了,走路一瘸一拐,脸上满是疲惫。
沈砚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绝望。“王军医,”他低声问,“我们还能赢吗?”
王军医愣了一下,看着血色的残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不知道。”
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砚心里最后一点支撑。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哭,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绝望。
是啊,连王军医都不知道。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挣扎、厮杀,付出了无数生命的代价,却连能不能赢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王军医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就算赢不了,也得打下去。”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那些树,”王军医指着崖边的一棵松树,那棵树的树干被雷劈断了一半,却依旧顽强地活着,枝丫上甚至还长着新叶,“就算被劈断了,只要根还在,就会接着长。我们中国人,就像这树一样,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认输。”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眼神里带着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光芒:“张团长他们死了,是为了让我们活下来。我们活下来,就不能让他们白死。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要把这仗打下去。”
沈砚看着那棵被劈断的松树,又看了看身边的幸存者——断了腿的王军医,重伤的周营长,吓得瑟瑟发抖却依旧跟着队伍的小马,还有强撑着指挥的赵虎
他们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每个人都心怀恐惧,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倒下。
就像王军医说的,他们像树一样,就算被劈断,根还在,就会接着长。
苏婉冲向日军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张团长死的时候,眼睛为什么圆睁着?
老李用身体挡住刺刀时,是不是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他们不是不怕死,只是更怕输。更怕看着这片土地被侵略者践踏,更怕后代子孙忘了他们曾经的挣扎。
沈砚慢慢握紧了手里的刺刀,冰冷的触感让他渐渐冷静下来。绝望还在,疼痛还在,但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他或许救不了所有人,或许改变不了战争的走向,但他可以选择不倒下。可以像那棵松树一样,就算被劈断,也要用剩下的枝丫,朝着天空生长。
血色的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开始降临。沈砚站起身,走到小马身边,帮他重新包扎好伤口。
“别怕,”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坚定,“有我在。”
小马抬起头,看着沈砚,眼里的恐惧渐渐淡了些,点了点头。
沈砚看向赵虎:“赵队长,我们还有多少弹药?”
赵虎愣了一下,没想到沈砚会突然问这个,连忙回答:“不多了,步枪子弹剩不到五十发,手榴弹还有三颗。”
“够了。”沈砚点点头,看向周营长,“周营长,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周营长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希望:“往南,去天目山。那里有我们的游击队主力,我们去跟他们汇合。”
沈砚点点头:“好,就去天目山。”
夜幕彻底笼罩了密林,远处隐约传来日军的叫喊声,但崖下的小凹坑里,却不再是死寂的绝望。幸存者们围坐在一起,虽然依旧沉默,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沈砚靠在崖壁上,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握紧了手里的刺刀。
前路依旧黑暗,死亡依旧如影随形。
但他知道,他们不会停下。
因为那些牺牲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都在看着。
他们必须走下去,一步一步,踩着血色的残阳,走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