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溪镇回撤的第五天,队伍在一处叫“三岔口”的林子外扎营。连日奔波让伤员们的伤势加重,周营长的腿伤又开始发炎,钱贵守着药箱忙得满头大汗,连沈砚都得帮着给伤口换药。
傍晚时分,放哨的队员突然跑回来,声音里带着惊慌:“沈先生,周营长,林子口来了个女人,骑着马,拿着枪,说是要见领头的!”
沈砚和周营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这荒山野岭的,突然冒出来一个带枪的女人,太反常了。
“带她过来。”沈砚沉声道,顺手将腰间的手枪上了膛。
没过多久,放哨的队员领着一个女人走进了营地。
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装,裤腿扎在皮靴里,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常年练过的。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马背上挎着一把带鞘的马刀,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枪套擦得锃亮。最显眼的是她的头发,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梳辫,而是剪得比男人还短,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飞,却丝毫不减那份凌厉。
“哪位是领头的?”女人勒住马,声音清亮,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钢,扫过营地里的人,最后落在沈砚和周营长身上。
“我是。”沈砚往前一步,“阁下是谁?找我们有什么事?”
女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连马都没晃一下。她走到沈砚面前,伸出手:“叫我林飒就行。我是皖南独立支队的,奉队长命令,来看看天目山的队伍是不是真像传闻里那么能打。墈书屋 首发”
沈砚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心全是茧子,比许多士兵的手还要粗糙。“沈砚。这位是周卫国营长。”
林飒点点头,目光扫过营地:“落霞沟一仗,你们以少胜多,灭了松井的联队;青溪镇夜袭,端了日军的补给站——这两仗打得漂亮,我们支队都听说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光会打硬仗不行,得懂进退。日军的大部队很快就要到了,你们这点人,守得住天目山?”
周营长皱了皱眉:“林同志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要拱手把根据地让给鬼子?”
“我不是让你们让。”林飒从马背上的背包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地上,“我们截获了日军的情报,他们这次来了两个旅团,还带了坦克营,目标不只是天目山,是整个皖南的抗日根据地。硬拼就是找死。”
沈砚看着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日军的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比他们从松井日记里看到的详细得多。“你们支队有什么打算?”
“转移。”林飒言简意赅,“往浙西走,那里山更深,林子更密,鬼子的坦克开不进去。我们队长说,要是你们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合兵一处,胜算更大。”
周营长犹豫了:“可天目山是我们的根”
“根不在地上,在人心里。”林飒打断他,眼神锐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鬼子的势头过了,咱们再打回来,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沈砚沉默着,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日军的坦克营路线——他们确实没有对付坦克的有效武器,空间锚点里的反坦克地雷只有十颗,根本不够用。
“你们支队有多少人?”沈砚问。
“三百多,比你们稍多些。”林飒说,“但我们有两门迫击炮,还有十几个从国民党溃兵里收编的老兵,会用重武器。”
沈砚和周营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动摇。
“我得跟老陈商量一下。”周营长说,“他还在根据地带着老百姓转移物资。”
“可以。”林飒点点头,“我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在三岔口等答复。”她说完,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对了,”她勒住缰绳,回头看向沈砚,“听说你们有个神枪手,百发百中?”
沈砚愣了一下:“算是吧。”
林飒笑了,那笑容像山间的风,带着股野性的劲儿:“有空切磋切磋?我用驳壳枪,你用步枪,五十步开外打酒瓶,敢不敢?”
沈砚也笑了:“有何不敢。”
林飒策马转身,枣红色的马扬起一阵尘土,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明天见!”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林子深处,周营长才咂咂嘴:“这女人,够飒!”
沈砚低头看着地图,心里却在想林飒的话。转移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但他总觉得,就这么放弃天目山,对不起那些牺牲在落霞沟的弟兄。
“去把老陈接过来。”沈砚对身边的队员说,“我们得尽快做决定。”
队员刚走,钱贵就凑了过来,一脸好奇:“沈先生,那个林同志是真能打啊?”
“看她那身手,差不了。”沈砚说,“驳壳枪不好使,五十步打酒瓶,没几年功夫练不出来。”
夜幕降临时,老陈带着几个队员赶来了。听完沈砚和周营长的汇报,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林飒说得对。我们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填。转移吧,跟他们支队汇合。”
!“可是”周营长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老陈打断他,“根据地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决定定下,沈砚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他走到营地外,望着天目山的方向,那里夜色深沉,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里闪烁。
“在想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林飒。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酒瓶,显然是特意留下来的。
“没什么。”沈砚转过身,“你怎么没走?”
“放心不下。”林飒把一个酒瓶放在五十步外的石头上,自己则站到另一边,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来不来?赌点什么?”
“赌什么?”沈砚也拿起了自己的狙击步枪。
“谁输了,谁就得答应对方一个要求。”林飒笑着说,眼神里带着挑战的意味。
“好。”沈砚举起枪,瞄准了酒瓶。
“砰!”
几乎是同时,两声枪响响起。
沈砚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酒瓶的瓶颈,瓶子应声而碎。
而林飒的驳壳枪子弹,却打在了瓶身上,瓶子晃了晃,没碎。
“我输了。”林飒收起枪,坦然道,“说吧,什么要求?”
沈砚放下枪,看着她:“我希望你们支队能派些人,帮我们护送伤员和老百姓。他们走得慢,我们担心跟不上大部队。”
林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这个要求。她随即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爽朗:“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让人过来。”她顿了顿,“你这人,倒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死板。”
“打仗不是赌气。”沈砚说。
“但也不能少了血性。”林飒看着他,“落霞沟炸日军机枪阵地,青溪镇冲重火力点——这些事,可不是死板的人能做出来的。”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风拂过林子,带来了远处的虫鸣。
“你们支队,以前是做什么的?”沈砚问。
“山里的猎户,镇上的脚夫,还有些跟你们一样,从沦陷区逃出来的学生。”林飒说,“鬼子来了,活不下去,就拿起枪反抗。没什么正规训练,全靠一股狠劲。”
沈砚想起了赵虎,想起了那些牺牲的弟兄,心里忽然有了些共鸣。无论是谁,无论来自哪里,只要拿起枪反抗鬼子,就是自己人。
“明天见。”林飒翻身上马,这次没有再回头,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枪。他忽然觉得,这次转移或许不是坏事。至少,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了。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也吹散了连日来的疲惫。沈砚抬头望着星空,心里忽然充满了期待——和这个叫林飒的女人,和她的独立支队并肩作战,或许会是一场不一样的经历。
他转身往营地走去,脚步轻快了些。明天,又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