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抵达的第三天,百丈崖迎来了一场罕见的秋雨。细密的雨丝打在松针上,汇成水流顺着崖壁蜿蜒而下,在吊桥的木板上积起小小的水洼。沈砚站在指挥部的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崖顶工事,王营长带来的工兵正在加固碉堡,新架设的重机枪被雨洗得发亮。
“总部的电报。”林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译好的电文,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鹰眼的线索断了。”
沈砚接过电文,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字迹——总部军法处展开了全面调查,却发现与赵上尉有过接触的几个军官都在半个月前“牺牲”了,唯一的活口在押解途中遇袭身亡,现场只留下一枚刻着鹰形图案的黄铜纽扣。
“死无对证。”沈砚将电文揉成一团,“这只老狐狸,把尾巴藏得真深。”
“张叔和王营长在后面山洞审老陈,”林飒擦了擦靴底的泥,“他说李参谋生前总在深夜去崖西的废弃哨塔,那里或许藏着什么。”
雨势渐大,崖西的风卷着雨丝像刀子一样割脸。废弃哨塔是座半截塌掉的石楼,据说还是清朝时建的,墙缝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沈砚和林飒带着队员扒开杂草,在塔底的石板下找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加密电报和一本牛皮笔记本。笔记本的纸页泛黄,上面用日文和中文混杂着记录着什么,最末页画着一张潦草的地图,标注着“鹰巢”的位置——竟然就在百丈崖后山的溶洞里。
“他把联络点设在眼皮子底下。”林飒的手指点在“鹰巢”两个字上,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沈砚翻看着加密电报,突然停在其中一页:“这组密码,和赵上尉那封密信的格式一样。”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从米缸里找到的信,两相对比,果然在末尾发现了相同的符号,“这不是日军的密码,是总部内部的加密方式。”
雨停时,他们已经带着三十名精锐摸到了后山溶洞的入口。洞口被藤蔓遮掩,拨开枝叶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石阶,湿漉漉的岩壁上还留着新鲜的脚印。沈砚示意队员们分散隐蔽,自己则和林飒猫着腰摸了进去。
溶洞比想象中深邃,越往里走越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霉味。转过一道弯,前方突然亮起微弱的光,伴随着滴答的水声,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总部那边已经处理干净,鹰眼让我们撤往芜湖,和松井的残部汇合。”是个陌生的男人。
“那百丈崖的布防图怎么办?李参谋死前说,沈砚手里有空间锚点,那东西”另一个声音带着贪婪,沈砚听着耳熟——是之前被俘虏的日军通讯兵,本该关在牢里!
林飒的手瞬间按在枪套上,沈砚却按住她,指了指前方的拐角。那里有个临时搭建的石台,上面放着一盏马灯,两个穿着便服的人正围着一张地图说话,其中一个的腰间挂着枚黄铜纽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动手!”沈砚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那两人反应极快,陌生男子瞬间扑向马灯想熄灭光源,通讯兵则抓起桌上的手枪。林飒的驳壳枪先响了,子弹打穿通讯兵的手腕,手枪哐当落地。陌生男子趁机撞开石缝想逃,却被沈砚一记扫堂腿绊倒,脸结结实实地砸在岩壁上。
“说!鹰眼是谁!”沈砚踩着他的后背,将枪口抵住他的后脑勺。
男子闷哼一声,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嘴里涌出黑血。钱贵冲进来检查时,他已经没了气息——和赵上尉一样,嘴里藏着剧毒。
石台上的地图是百丈崖的防御布防图,标注的详细程度甚至超过了指挥部的存档。沈砚拿起地图,发现角落有个不起眼的签名:“陈”。
“老陈?”林飒愣住了,“他不是已经招供了吗?”
“招供的,未必是全部。”沈砚翻看着男子的尸体,从他怀里摸出一个皮夹,里面除了几张日军纸币,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和老陈有七分像,只是眼神更锐利,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这是老陈的儿子?”林飒认出照片背景是青溪镇的老茶馆,“他儿子不是早就病死了吗?”
沈砚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老陈时,他正给伤员分药,说起儿子时红了眼眶,说孩子是“生了场急病没留住”。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病,而是精心编造的谎言。
“回牢房!”沈砚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乎踉跄。
牢房在崖底的石洞里,潮湿阴暗。老陈被单独关在最里面的隔间,听到脚步声立刻扑到栅栏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沈先生,林队,是不是查清了?我真的是被逼的”
沈砚将照片拍在他面前。老陈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比牢房的石壁还要白。
“他还活着,对不对?”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的儿子,陈默,就是鹰眼。”
老陈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不不是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参谋深夜去哨塔,是和你儿子接头。”沈砚一条条列出证据,“赵上尉来百丈崖,是你偷偷放他进来的。日军能精准找到银矿,是你在我们的水壶里加了追踪粉末。你故意招供一部分罪行,就是为了掩护真正的鹰眼——你的亲生儿子!”
老陈突然像疯了一样撞向栅栏,铁链被他扯得哗哗响:“是!他是我儿子!那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儿子三岁时被日军抓去做实验,要不是我跪着求他们,他早就死了!他们说只要我配合,就能保我儿子一命我没办法啊!”
“所以你就看着弟兄们送死?”林飒的声音冰冷,“落霞沟牺牲的三十多个队员,铜陵镇被埋在矿洞里的五个弟兄,他们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老陈瘫坐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我后悔我早就后悔了可我不敢说陈默他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他在哪?”沈砚追问。
“芜湖日军的军火库”老陈泣不成声,“他说要在那里给你们设个大局”
沈砚和林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芜湖是日军在皖南的重要据点,军火库更是重兵把守,陈默选择在那里设局,显然是有恃无恐。
“张叔,王营长,准备出发。”沈砚走出牢房,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去芜湖,揪出这只藏了太久的鹰。”
队员们迅速集结,吊桥在雨中咯吱作响。沈砚回头望了一眼百丈崖,红旗在雨幕中依旧醒目。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危险的一次行动,但他们必须去——为了那些牺牲的弟兄,为了揭穿所有伪装,为了让这片土地彻底摆脱阴影。
林飒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压缩饼干:“路上吃。”
沈砚接过饼干,触到她指尖的温度。雨丝落在两人的肩头,很快浸湿了军装,却浇不灭眼里的火焰。
“等回来,”沈砚看着她,“我请你喝青溪镇的米酒。”
林飒笑了,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极了泪:“一言为定。”
队伍消失在雨幕中的时候,老陈在牢房里唱起了一首沙哑的民谣,是青溪镇一带哄孩子睡觉的调子。歌声飘出石洞,被风吹散在百丈崖的雨里,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忏悔。
而沈砚知道,忏悔换不回生命,唯有战斗,才能告慰逝者,才能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罪恶,在阳光下无所遁形。他们的脚步,正朝着芜湖的方向,坚定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