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飒能下床走路时,长江边的芦苇已经黄透了,风一吹过,白花花的苇絮就像雪一样扑在胭脂巷的石板路上。沈砚扶着她往巷口的杂货铺走,脚步放得极慢,生怕牵扯到她后背的伤口。
“都说了不用扶,我自己能走。”林飒想挣开他的手,却被攥得更紧。
“医官说你至少要养一个月。”沈砚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纱布上——那里的伤口刚拆了线,留下道浅粉色的疤,像条细细的红丝带。
杂货铺的老板娘正蹲在门口翻晒芝麻,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起身:“沈先生,林同志,可算来啦!那天你说要糖糕,我特意多炒了芝麻等着。”
铁锅里的糖糕还冒着热气,金黄的外皮裹着厚厚的芝麻,甜香混着焦香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空。林飒的眼睛亮了亮,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上次在窑厂没能带回来的糖糕,成了她昏迷时都惦记的事。
“要十块。”沈砚掏出钱放在柜台上,“用油纸包好,多裹两层。”
老板娘麻利地装着糖糕,嘴里念叨着:“听说你们在窑厂救了好多人?我家那口子当时也被抓了,多亏你们”
林飒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纸面,心里忽然一暖。她掰下一小块糖糕递到沈砚嘴边:“尝尝?”
沈砚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混着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他看着林飒嘴角沾着的芝麻,伸手替她擦掉:“比上次的甜。”
“那是,老板娘放了双倍芝麻。”林飒笑得眉眼弯弯,后背的伤口牵扯得有点疼,却没吭声。
回到据点时,王营长正拿着地图发愁。“总部来电,说日军在铜陵一带集结了兵力,怕是要对我们的粮站动手。”他指着地图上的“石矶镇”,“粮站就藏在镇东头的祠堂里,那里只有五个哨兵,根本守不住。”
沈砚将糖糕放在桌上,拿起地图:“石矶镇的地形我知道,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能进去,是易守难攻的地方。”他指尖划过祠堂的位置,“我们可以在进山的路口设埋伏,等日军进入包围圈再动手。”
林飒的手指点在“鹰嘴崖”:“这里是必经之路,两侧都是悬崖,只要炸掉上面的巨石,就能把他们困在山谷里。”
计划定下来时,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沈砚看着林飒认真研究地图的样子,忽然把一块糖糕塞进她手里:“先吃点东西,不急。”
林飒咬着糖糕,忽然想起昏迷时的事——她好像梦见沈砚抱着她冲出火场,嘴里还念叨着“糖糕很香”,当时只当是幻觉,现在看来,或许是真的。
“沈砚,”她抬头看他,眼里映着油灯的光,“窑厂那天,你是不是很怕?”
沈砚正在擦枪的手顿了顿,枪油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没回头,声音却很轻:“怕。”怕她像李参谋那样倒下,怕再也听不到她骂他“不要命”,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把糖糕上的芝麻都挑给他吃。
林飒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掰下一半递过去,这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沈砚接过来,慢慢嚼着。甜香在空气里弥漫,混着枪油的味道,竟也不觉得突兀。也许真正的安稳,从来都不是没有硝烟,而是硝烟散尽后,有人陪你吃一块放了双倍芝麻的糖糕,听你说那些没说完的话。
夜里,林飒被伤口疼醒时,看见沈砚坐在桌边,借着油灯的光在磨匕首。月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睡不着?”她轻声问。
沈砚抬头,把匕首放在桌上:“在想明天的埋伏。”他走过来坐下,“伤口又疼了?”
林飒点点头,后背的伤只要一动就钻心地疼。沈砚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竟奇异地缓解了疼痛。
“别担心,”他说,“明天我会守好鹰嘴崖。”
“我也去。”林飒立刻道,“我的枪法比你准。”
沈砚笑了,指尖在她手腕的疤痕上轻轻碰了碰:“好,一起去。”
窗外的风卷着苇絮掠过屋顶,发出沙沙的响。桌上的糖糕还剩几块,油纸包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里面的余温,像极了此刻两人心里的暖。
林飒知道,明天的战斗会很凶险,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有这块带着芝麻香的糖糕,再难的路,她也敢走下去。
因为有些约定,藏在烟火里,藏在糖糕里,更藏在彼此的心里,比任何誓言都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