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农舍里,身下是铺着干草的木板床,鼻尖萦绕着草药和泥土的混合气息。后背的伤口依旧疼得钻心,稍一挪动,冷汗就顺着额角往下淌。
“你醒了?”林飒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进来,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去,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些,“医官说你失血太多,得好好补补。”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砚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了捆干草:“慢点,别扯到伤口。”
沈砚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声音沙哑:“你守了我一夜?”
“哪有,”林飒避开他的目光,拿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我中间睡了好一会儿呢。”药汁很苦,沈砚刚喝一口就皱起了眉,她却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颗冰糖,“含着,就不苦了。”
冰糖的甜意漫开时,沈砚忽然想起老陈塞给他的账本,急忙摸向怀里——账本被油纸包着,安然无恙地躺在贴身的口袋里。他松了口气,把账本掏出来递给林飒:“看看这个。”
林飒展开账本,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翻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账本上除了记录粮站的收支,还断断续续记着张连成和日军的接触:上个月初三,他偷偷给佐藤送了二十斤腊肉;十五那天,又用三袋白面换了一支手枪;最让人惊心的是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初七,鹰嘴崖,粮尽”——显然是早就和日军串通好,要在今天断了他们的粮道。
“这个畜生!”林飒把账本拍在桌上,声音气得发颤,“王营长他们就是被他害死的!”
沈砚沉默着,指节在账本上轻轻敲击。他想起张连成平时憨厚的样子,想起他总说“自己人不骗自己人”,只觉得心口像被堵住了一样闷得发疼。
“不止这些。”沈砚低声道,“你看这几行,他记着‘暗线,祠堂东墙第三块砖’,说不定还藏着别的东西。”
林飒立刻站起来:“我去看看!”
“小心点。”沈砚拉住她,“现在祠堂还在冒烟,别惊动了外面的人。”
林飒点点头,揣上枪就往外走。农舍外,队员们正在清理战场,把牺牲的弟兄们抬到后山安葬。沈砚趴在窗口,看着他们用刺刀在地上刻下简单的木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林飒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盒子。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信件和几张照片,照片上是张连成和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的合影,两人笑得十分亲密。
“这女的是佐藤的妹妹,叫佐藤惠子,”林飒拿起信件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信里说,张连成的儿子在日军手里,他要是不配合,就杀了他儿子”
沈砚的心猛地一颤。他想起张连成总说自己儿子才五岁,长得虎头虎脑的,每次提到都笑得合不拢嘴。原来他是被抓住了软肋,才不得已反水的。
“他也是被逼的”林飒的声音低了下去,手里的信纸微微发抖。
“被逼的不是他背叛的理由。”沈砚的声音很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王营长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林飒没说话,把信件和照片放回盒子里,和账本放在一起。阳光透过窗缝照在上面,仿佛给这些沾满阴谋与血泪的东西,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光。
这时,负责警戒的队员匆匆跑进来:“沈队,林同志,发现一支小股日军,正往这边来,看样子是搜索队!”
沈砚和林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沈砚挣扎着想下床,却被林飒按住:“你别动,我去应付。”她转身对队员说,“把沈队转移到地窖里,我带几个人引开他们。”
“不行!”沈砚拉住她,“日军这次来的肯定是特高课的人,你对付不了。”他想了想,“把账本和盒子藏好,我们跟他们周旋。”
林飒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特高课的特工都是训练有素的老手,硬拼肯定吃亏。她迅速把账本和盒子藏进床底的暗格里,又帮沈砚躺好,盖上被子,看起来就像普通的重伤员。
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领头的正是佐藤,他手里拿着张照片,挨家挨户地询问有没有见过沈砚和林飒。
“报告少佐,这间农舍有动静!”一个日军士兵喊道。
佐藤推门进来,目光立刻落在床上的沈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队长,别来无恙啊。”
沈砚闭着眼睛,装作昏迷的样子,手却悄悄握住了枕下的手枪。
林飒端着药碗迎上去,脸上堆着惊慌:“太君,他他是我男人,昨天上山砍柴摔断了腿,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佐藤没理她,径直走到床边,用军靴踢了踢床腿:“沈队长,别装了。你的队员都招了,说你后背中了一刀,躲在这附近。”他俯身凑近沈砚,声音压低,“把账本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猛地睁开眼,手里的枪瞬间对准佐藤的胸口:“你觉得可能吗?”
屋外的日军立刻举枪冲进来,把农舍围得水泄不通。佐藤却示意他们放下枪,笑着说:“沈队长果然有种。不过你别忘了,你的队员还在我手里,要是不交账本,他们可就”
“你敢!”林飒举枪对准佐藤的头,“放了他们,否则我立刻崩了你!”
双方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了。沈砚看着佐藤胸有成竹的样子,知道他肯定留了后手,硬拼只会两败俱伤。他缓缓放下枪:“账本可以给你,但你必须先放了我的人。”
“成交。”佐藤拍了拍手,两个日军押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队员走进来,正是昨天负责放哨的小李。
“沈队别信他”小李咳着血,“他们设了埋伏”
佐藤一枪托砸在小李头上,小李顿时昏了过去。“沈队长,别浪费时间了。”佐藤的眼神变得狠厉,“账本,或者你的人,选一个。”
沈砚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他知道佐藤是故意用队员来要挟他,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送死。
“我数到三。”佐藤举起枪,对准小李的头,“一二”
“等等!”沈砚喊道,“我给你!”他示意林飒去拿账本,“但你必须保证,放了所有被俘的队员。”
林飒咬着牙,从床底暗格里拿出账本和盒子,狠狠摔在佐藤面前。佐藤打开账本看了看,满意地笑了:“沈队长果然识时务。”他收起账本,却没有下令放了小李,反而对身边的特工使了个眼色,“把他们都带走!”
日军刚要上前,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枪声,紧接着是队员们的喊杀声。佐藤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个日军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少佐,是是游击队!他们打过来了!”
沈砚和林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肯定是鹰嘴崖的队员们担心他们,赶过来支援了!
混乱中,沈砚挣扎着从床上滚下来,林飒立刻扶住他,两人趁乱冲出农舍。游击队的支援越来越多,日军渐渐招架不住,佐藤看着到手的账本,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游击队,咬了咬牙,下令撤退。
战斗结束后,队员们把小李救了回来,虽然伤势不轻,但总算保住了性命。沈砚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队员们互相包扎伤口,心里百感交集。
林飒走过来,把账本和盒子递给他——原来她刚才摔给佐藤的,是早就准备好的假账本,真的早就被她藏到了安全的地方。
“做得好。”沈砚笑了笑,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疼,却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
夕阳西下,把山林染成一片金红。沈砚知道,张连成的账、王营长的仇、还有那些牺牲的弟兄们,他都记着。这本账册里的微光,不仅记录着阴谋与背叛,更凝聚着他们活下去的信念——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能让这些血白流。
他握紧手里的账本,对林飒说:“走,我们回鹰嘴崖。”
山路蜿蜒,通向远方的霞光。他们的脚步或许踉跄,却异常坚定。因为他们知道,前方不仅有未尽的战斗,还有那些牺牲者用生命守护的,黎明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