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矶镇的清晨总被两种声音唤醒:一是老槐树上麻雀的啾鸣,二是镇东头王屠户杀猪的吆喝。这天却多了些不一样的动静——李铁柱带着几个后生,正抡着斧头在老槐树下劈木头,木屑飞溅着落在新抽芽的草叶上,混着泥土的腥气,格外鲜活。
“慢点劈,别伤着戏台的桩子。”林飒端着一簸箕槐花从旁边经过,槐花的甜香混着木头的清香飘过来,“沈砚说这几根是做横梁的,得直溜着用。”
李铁柱瓮声瓮气地应着,把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他黧黑的胳膊上还留着去年在黑风口被弹片划的疤,阳光下像条暗红色的蚯蚓,却丝毫不影响他抡斧头的力道——这阵子为了赶戏台的工期,他每天天不亮就来忙活,脊梁上的汗渍能浸透粗布褂子。
“林同志,你看这戏台搭多高合适?”小王踩着梯子在量尺寸,手里的墨斗“啪”地弹出条黑线,在木头上留下清晰的印子,“我觉得得比老槐树的枝桠矮点,不然挡着看槐花。”
“就按你说的来。”林飒笑着把槐花倒进竹筐,“等戏台搭好了,先让你打三天鼓,过足瘾。”
小王乐得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那我得把俺爹留下的牛皮鼓找出来,那鼓皮是正经黄牛皮,敲起来震得地皮都颤!”
正说着,沈砚背着个药箱走了过来,里面装着给陈娃爷爷熬的草药。“陈娃说爷爷昨晚咳得厉害,我去看看。”他瞥了眼堆在地上的木料,“横梁得再削薄点,不然太重,怕撑不住。”
“知道啦沈队!”小王在梯子上喊,“保证削得又轻又结实!”
沈砚刚走,秀莲挎着个篮子过来了,里面装着刚纳好的鞋底,针脚细密得像鱼鳞。“林妹子,你看这鞋底行不?给孩子们做的,开春穿正好。”她指着学堂的方向,“陈娃那孩子懂事,昨天还帮着丫蛋背书包,就是鞋底子磨破了,露着脚趾头。”
林飒拿起鞋底摸了摸,厚实得能踩过碎石路:“你这手艺,比县城鞋铺的还好。等忙完戏台的事,咱们开个绣坊吧,让镇上的媳妇们都来学,绣些帕子、鞋面,能换些粮食。”
“我看行!”秀莲眼睛一亮,“我娘家嫂子最会绣牡丹,回头我把她请来当师傅。”
两人正说着,老秀才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拿着本泛黄的戏本子:“林丫头,秀莲丫头,你们看这出《穆桂英挂帅》怎么样?等戏台搭好了,就让镇上的年轻人排一排,我来当军师。”
林飒翻开戏本,里面的唱词密密麻麻,有些字旁边还标着注音。“老先生有心了,”她笑着说,“小王肯定想演杨宗保,他总说自己能舞枪弄棒。”
“那我演穆桂英!”秀莲拍着手说,“小时候我娘教过我唱两句,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能穿上戏服转两圈也行啊。比奇中闻王 首发”
老秀才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好!好!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来敲锣,保证比鬼子的炮声还响!”
日头爬到头顶时,沈砚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喜色:“陈娃爷爷好多了,喝了药就不咳了。他还说,等戏台搭好了,要给大伙唱段他年轻时学的《跳滑车》。”
“那可太好了!”林飒把刚做好的槐花饼递给他,“快尝尝,加了新磨的玉米面,比上次的更暄软。”
沈砚咬了一大口,饼渣沾在嘴角,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好吃,”他含糊地说,“比在山洞里啃的冻窝头强百倍。”
林飒想起去年冬天,他们在山洞里避雪,就着雪块啃干硬的窝头,沈砚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一半给陈娃,说“孩子长身体”。那时谁能想到,一年后能坐在老槐树下,吃着带着甜味的槐花饼。
“赵大叔刚才来说,水渠的图纸画好了,下午召集大伙去河滩上商量。”沈砚擦了擦嘴,“他还说要在渠边种些柳树,既能固土,夏天还能乘凉。”
“想得真周到。”林飒点头,“我去叫上李铁柱和小王,他们力气大,挖渠肯定用得上。”
河滩上聚了不少人,男人们蹲在地上看图纸,女人们凑在一起纳鞋底,孩子们则在旁边追逐打闹,捡着光滑的鹅卵石。赵大叔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这渠得从山脚下的泉眼引过来,绕着镇子走一圈,这样东头的旱地和西头的水田都能浇到。”
“我看行!”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喊道,“去年我家的麦子就是因为缺水,减产了一半,有了这渠,再也不用看老天爷脸色了。”
“就是石头太多,”另一个后生皱着眉,“挖渠的时候肯定费劲。”
“我去炸石头!”小王举着手喊,“我跟着老张学过爆破,保证炸得又快又安全!”
众人哄笑起来,赵大叔拍了拍小王的肩膀:“好小子,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等水渠修好了,第一碗水就给你喝。”
商量完水渠的事,日头已经偏西。大家往回走时,看到李铁柱背着个大竹筐,里面装满了刚割的艾草。“这是给赵大叔熏腿的,”他憨厚地笑,“俺娘说艾草能驱寒,比吃药管用。”
!林飒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石矶镇就像这老槐树,根系在地下紧紧连在一起,哪怕经历过炮火焚烧,只要根还在,就能重新抽出新枝。
傍晚的炊烟像一条条白色的带子,在镇子上空缠绕。林飒站在灶台前,炖着刚从河里捞的鱼,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引得老黄狗趴在门口,尾巴摇得像朵花。
沈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块打磨光滑的槐木板:“你看,这是给你做梳妆台的料,纹理多顺,等戏台搭完了就动工。”
林飒摸了摸木板,光滑的表面带着树木的温度。“不急,”她笑着说,“先把水渠修好,把学堂的桌子做好,再做我的梳妆台也不迟。”
沈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槐花洗发水的清香:“都急,都急。”他轻声说,“急着给你做好梳妆台,急着看你坐在上面描眉,急着”
“急着啥?”林飒转过身,故意逗他。
沈砚的耳根红了,挠了挠头:“急着急着让石矶镇越来越好,急着让日子像这鱼汤一样,越来越香。”
林飒看着他眼里的光,像落满了星星。她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那句“越来越好”里。
晚饭时,院子里飘着鱼汤的香味和小王打鼓的“咚咚”声,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像在跟着节奏跳舞。林飒端着碗,看着眼前的一切——沈砚低头喝汤的侧脸,小王打鼓时飞扬的头发,秀莲给丫蛋擦嘴的温柔,李铁柱憨厚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没有炮火,没有硝烟,只有炊烟袅袅,只有笑声朗朗,只有老槐树下,慢慢生长的希望。
夜色渐深,戏台上的木梁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条通往明天的路。沈砚牵着林飒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两棵依偎着的树。
“明天,”沈砚轻声说,“我去给戏台搭顶棚。”
“我去采些蓝草,”林飒应着,“秀莲说可以试着染布,给孩子们做新衣裳。”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带着老槐树的清香,也带着未来日子的甜。那些刻在时光里的伤痕,都成了此刻幸福的注脚,而新的故事,正在石矶镇的炊烟里,慢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