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石矶镇的鸡还没打鸣,戏台周围就已经热闹起来。李铁柱带着两个后生在台口挂灯笼,红绸子在晨风中飘得欢快,把“戏台小天地,天地大戏台”的对联衬得愈发鲜亮。赵大叔蹲在台下调试胡琴,琴弦“咿呀”作响,像是在跟晨露打招呼。
林飒抱着那身红袍走进绣坊时,秀莲正拿着针线给靠旗上的流苏收边。“这金线果然亮眼,”林飒摸着靠身上的龙纹,指尖划过凸起的针脚,“昨天排戏太急,都没细看,你这手艺真该去县城的戏班当师傅。”
“哪能跟专业的比,”秀莲笑着抿线,“就是图个乐子。对了,沈砚呢?刚才还看见他在磨道具枪,转个眼就没影了。”
“估计又被陈娃缠上了,”林飒无奈地笑,“那孩子非得让沈砚教他耍枪花,说今天要在台上露一手。”
话音刚落,就见沈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的木枪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枪杆上还缠着圈红绸。陈娃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把缩水的小木枪,一步一晃地模仿着扎枪的动作,嘴里“嘿哈”有声。“你看,说曹操曹操到,”林飒迎上去,帮沈砚拂去肩上的草屑,“道具枪磨得这么亮,是准备抢我穆桂英的风头?”
“哪敢,”沈砚把木枪靠在墙角,接过林飒递来的毛巾擦脸,“刚在后面林子练了两趟,免得等会儿耍枪花掉链子。对了,陈娃他娘让他带了筐新摘的梅子,酸甜口的,你尝尝。”
陈娃立刻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过来:“林姨,这是我娘腌的梅子,又酸又甜,能提神!”油纸包一打开,酸香立刻漫了出来,林飒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涩感瞬间炸开,眉头都皱成了团,却逗得陈娃直笑。
辰时刚过,乡亲们就扛着长凳往戏台前凑。张婶带着几个媳妇在台下摆桌子,粗瓷碗里盛着炒花生、南瓜子,还有刚蒸好的槐花糕,热气腾腾的甜香混着胡琴的调子,把整个石矶镇都泡在了暖融融的氛围里。
“都让让,让让!”小王抱着他的牛皮鼓挤到台侧,鼓面擦得锃亮,“今天我这鼓点肯定比昨天带劲!”他身后跟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都拿着自制的响板,有模有样地跟着节奏敲打着。
沈砚换好戏服出来时,台下忽然静了静。他穿的老生袍是赵大叔年轻时的戏服,虽然有些褪色,却浆洗得很干净,领口的盘扣一丝不苟。林飒帮他系好腰带,又把麻线髯口给他戴好,退后两步打量:“还别说,真有老将军的架势。”
“别取笑我了,”沈砚抬手扶了扶髯口,有些不自在,“等会儿忘词了你可得提醒我。”
“放心,”林飒提起红袍往身上穿,靠身沉重,她系腰带时费了点劲,沈砚伸手帮她勒紧,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腰,两人都顿了顿,又各自移开目光,“有我这穆桂英在,保准你错不了。”
日头爬到竹竿高时,老秀才颤巍巍地走上台,手里的惊堂木“啪”地一拍,台下瞬间安静下来。“石矶镇戏台首演,《穆桂英挂帅》——开锣!”
小王的鼓点骤然响起,“咚咚咚”敲得人心头发热。赵大叔的胡琴紧跟着拉起,悠扬的调子绕着戏台转了个圈,缠上了树梢的晨雾。林飒踩着鼓点走出后台,红袍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靠旗上的金线随着她的脚步流淌,刚走到台中央,台下就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当真是穆桂英下凡喽!”有人扯着嗓子喊,引得一片哄笑。
林飒抬手作揖,声音清亮:“俺乃穆桂英,今闻辽兵来犯,特来挂帅出征!”她的眼神扫过台下,在看到沈砚从后台走出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手里拄着的木拐杖(道具)不小心蹭到了台柱,差点绊倒,虽然及时稳住了身形,耳根却红了。
“老将军,”林飒故意加重语气,“您看这帅印,该交与谁掌?”
沈砚定了定神,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三步,咳嗽两声开嗓:“哼,黄毛丫头也敢妄谈掌印?若能胜过老夫手中枪,帅印便归你!”他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倒真有几分老将军的威严,只是说完时,嘴角的髯口又往下滑了滑。
台下的陈娃看得着急,踮着脚喊:“沈叔,胡子掉了!”
沈砚手忙脚乱地扶髯口,引得台下笑声一片。林飒强忍着笑,抬手耍了个枪花:“老将军,莫不是怕了?”
“谁怕谁!”沈砚举着木枪刺过来,动作虽然生涩,却很认真,枪杆上的红绸扫过林飒的靠身,带起一阵香风——那是秀莲特意在靠里缝的干花香囊。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斗”着,木枪碰撞的“砰砰”声混着鼓点,倒也像模像样。轮到沈砚念白时,他忽然顿住了,眼睛盯着台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林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台下最前排站着个陌生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攥着个布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砚,表情有些复杂。
“老将军?”林飒轻声提醒,手里的枪悄悄往沈砚身边靠了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回过神,迅速念出接下来的词,只是声音有些发紧。那陌生汉子见沈砚看过来,忽然往后退了退,转身想走,却被赵大叔拦住了——刚才沈砚顿住时,赵大叔就觉得不对劲,悄悄绕到了台下。
“这位兄弟面生得很啊,”赵大叔笑着拍了拍汉子的肩膀,“是来串亲戚的?”
汉子的肩膀僵了僵,从布包里掏出个小瓷瓶:“我我是来送药的。沈砚在吗?他去年在黑风口救过我家娃,这是俺婆娘熬的药膏,治旧伤的。”
这话一出,沈砚的动作猛地停了。林飒看到他握着木枪的手在抖,指节都泛了白。她心里一紧,沈砚很少提起黑风口的事,只知道他在那里受过伤,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从来不说。
“黑风口”沈砚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家娃叫小石头?”
汉子愣了愣,随即点头:“是!你还记得他?那娃现在能跑能跳了,总念叨着沈大哥”
沈砚丢下木枪,快步走下台,抓着汉子的胳膊:“当年跟你一起被抓的王大叔呢?他是不是”
汉子的眼圈红了:“王大叔他没挺过来那天若不是你把最后一块干粮给了小石头,俺娃也”他把瓷瓶塞进沈砚手里,“这药膏是用王大叔留下的方子熬的,说对枪伤最管用,你试试”
沈砚捏着瓷瓶,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瓶身,忽然转身往后台走。林飒立刻跟上去,看到他背对着众人站在角落里,肩膀微微耸动。她想起去年冬天,沈砚夜里总疼得睡不着,悄悄起来用酒搓肩膀,那时她才知道他肩上中过枪,却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沈砚”林飒递过一块毛巾。
沈砚接过毛巾捂在脸上,好半天才放下,眼睛红红的:“我以为以为能救更多人的”
“你已经救了该救的人,”林飒轻声说,“小石头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看着沈砚肩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被戏服盖住了大半),忽然想起他总说肩膀怕冷,“王大叔的方子肯定管用,回头我帮你敷。”
沈砚点点头,拿起木枪往台上走:“戏还没演完呢,不能让大伙等着。”
重新上台时,沈砚的眼神变了。念白时多了几分沉郁,耍枪时带着股狠劲,像是在跟什么较劲。当林飒唱到“保家卫国,何惧生死”时,他忽然接了句:“好!不愧是我杨家儿媳!”声音洪亮,震得戏台顶上的灯笼都晃了晃。
台下的叫好声差点掀翻屋顶。那个送药的汉子站在台下,抹着眼泪跟着鼓掌。陈娃举着小木枪冲到台边,喊得比谁都响亮。
戏快落幕时,林飒看着沈砚脸上的髯口,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话——“等忙完这阵,我去山里给你打只野鸡”。她忽然觉得,这戏台不仅搭在石矶镇的土地上,更搭在了每个人的心里,那些藏着的伤、憋着的话、忍着的泪,都能在这戏里找到地方安放。
落幕的鼓点响起时,沈砚牵着林飒的手鞠躬谢幕。台下的乡亲们涌上来送花生、递果子,陈娃抱着沈砚的腿,把一颗梅子塞进他嘴里:“沈叔,梅子甜不甜?”
沈砚含着梅子,酸意漫开时,眼眶却湿了。他看着身边的林飒,看着闹哄哄的乡亲们,忽然明白:日子就像这戏台,有笑有泪,有生有死,可只要身边有想护着的人,有愿意一起搭台的伴,再苦的戏文,也能唱出甜来。
那瓶药膏后来被林飒收在了梳妆盒里。每次帮沈砚敷药时,她都能闻到药膏里混着的槐花香——那是秀莲偷偷加进去的,说这样敷药时,就像闻着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