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石矶镇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巷口的血迹被黄土仔细掩埋,烧黑的柴火垛重新码好,只有墙角那几滴没擦净的暗红,在晨光里透着点惊心的颜色。
沈砚蹲在柴房门口,正往汉奸嘴里塞布条。那家伙被捆在柱子上,昨晚折腾了半宿,此刻耷拉着脑袋,只剩哼哼唧唧的力气。“等会儿让柱子他爹套上驴车,直接送县游击大队去,”沈砚回头对林飒说,“省得留在镇上碍眼。”
林飒点点头,把手里的药箱递给他:“给,带点消炎的药,路上万一有伤口崩开”
“知道了。”沈砚接过药箱,指尖碰到她的手,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回屋歇着吧,这趟不用你跟着,我去去就回。”
林飒没动,看着他把汉奸像拖麻袋似的拽出来,阳光刚好爬上那人左眼角的痣,狰狞又刺眼。“我跟你去,”她轻声说,“多个人,路上也能搭把手。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
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时,陈娃揣着两个热窝头追了上来,往林飒手里一塞:“林姨,路上吃!”小家伙棉袄上还沾着灰,是早上帮忙清理巷口蹭的,“先生说,让你们早去早回,学堂的课还等着沈叔教呢。”
沈砚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知道了,中午准回来给你们上算术。”
驴车慢悠悠出了镇,晨雾在车辙后慢慢散开。林飒掀着车帘,看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霜,晶莹剔透的,像昨晚没哭完的泪。“你说,”她忽然开口,“那些跑掉的汉奸会不会再回来?”
“来一次打一次。”沈砚赶着驴,声音里带着股硬气,“昨儿从那活口嘴里问了,他们在镇上藏了个窝点,就在黑风口的破庙里。等送完这货,咱们顺道去端了,省得留着碍事。”
林飒没接话,掰了半块窝头递给他。窝头是张婶蒸的,掺了玉米面,甜丝丝的。沈砚咬了一大口,渣子掉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含糊道:“你看这霜,太阳一晒就化那些腌臜东西,就跟这霜似的,见不得光。”
游击大队的人在山口等着,交接时,一个戴草帽的汉子拍了拍沈砚的肩:“多亏你们镇反应快,前儿邻村丢了俩娃,到现在还没找着。”他瞥了眼驴车上的汉奸,眼里冒着火,“这货是‘黄雀’的小头目,手里沾了不少孩子的血,落到我们手里,保管让他好过不了。”
沈砚没多留,转身就往黑风口赶。破庙在半山腰,残垣断壁爬满了枯藤,香炉里插着半截烧剩的香,烟味混着霉味,呛得人直皱眉。
“在这儿。”林飒指着供桌后的暗格,昨晚那汉奸招认时,声音抖得像筛糠,“说说藏了些迷药和绳子,预备着下次用。”
沈砚搬开供桌,果然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伸手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灰扑扑的药饼,还有一捆磨得发亮的麻绳。“人赃并获,”他冷笑一声,把东西揣进怀里,“回去烧了,省得再害人事。”
下山时,阳光已经热起来,晒得后背发暖。林飒走在后面,看沈砚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忽然想起昨晚他扛着李铁柱狂奔的样子,额角的汗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沈砚,”她喊了一声,等他回头,就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擦擦汗吧。”
沈砚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帕子上立刻沾了道灰印。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眼里的红血丝都柔和了些:“你昨儿咬那汉奸一口,够狠的,跟护崽的母狼似的。”
林飒的脸腾地红了,抢过帕子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还说呢,要不是你跑太快,我能被那家伙抓住手腕?”
“是是是,我的错。”沈砚笑着讨饶,脚步却放慢了些,跟她并排走着,“晚上给你做油饼吃,张婶教的新方子,放了芝麻,香得很。”
回到镇上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学堂的孩子们扒着墙头看,见他们回来,立刻欢呼着涌出来。陈娃举着支刚掐的野菊,往林飒手里塞:“林姨,你看这花,黄灿灿的,像沈叔做的油饼!”
林飒接过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凉丝丝的。沈砚把从破庙搜来的东西扔进火盆,火苗“腾”地窜起来,卷着黑烟往上冒,像在吞噬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
“沈叔!”柱子举着算术本跑过来,“这道鸡兔同笼我还是不会”
“来,我教你。”沈砚捞起袖子,往学堂走,阳光落在他沾着灰的肩头,竟透着股踏实的暖。
林飒站在火盆边,看火苗舔舐着最后一点麻绳灰烬,野菊的香混着烟火气漫过来。她忽然觉得,那些夜里的惊悸,就像这火盆里的灰,风一吹就散了——只要身边有这些吵吵嚷嚷的人,有这晒得人发烫的太阳,就什么都不怕了。
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是新挂的,陈娃说要给学堂添点喜气。林飒摸了摸花瓣,指尖沾了点露水,凉丝丝的,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