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矶镇的向日葵在仲夏里长得比人还高,肥厚的叶片像把把绿伞,遮住了学堂后墙的暗门。沈砚蹲在花丛里,手里的步枪枪管被晒得发烫,他用衣角擦了擦瞄准镜上的灰尘,镜中映出黑风口的轮廓——那里的野草又长了半人高,却掩不住几处新翻的泥土,像块结痂的伤疤。
“沈队,都藏好了。”李铁柱猫着腰从向日葵丛里钻过来,裤脚沾着黄色的花瓣,“柱子带三个后生守西坡,我让他们把炸药包埋在石头缝里,见着信号就炸。”
沈砚点点头,往嘴里塞了块干硬的窝头。三天前,游击队送来消息,说“黄雀”残余的队伍纠集了些散兵,要在今天中午突袭石矶镇,抢粮抢人。“老秀才带着孩子们进防空洞了?”他问,牙齿咬碎窝头的声音在寂静的花丛里格外清晰。
“早进去了,”李铁柱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砍刀,“张婶把绣坊的布匹都搬到地窖了,秀莲她们带着女人们在巷口堆了柴火,就等他们来。”
阳光穿过向日葵的花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沈砚看了眼日头,离中午还有半个时辰。他摸出块怀表,表盖内侧贴着张小小的照片——是林飒去年在槐花树下的样子,蓝布衫上落着几朵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队,你看!”李铁柱突然拽了拽他的胳膊,指着黑风口的方向。只见十几个黑影从草丛里钻出来,背着枪,腰里缠着子弹带,正猫着腰往镇上摸,领头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巴的长疤,走路一瘸一拐的——是“黄雀”的三当家,人称“独眼狼”。
沈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把怀表揣回怀里,枪口稳稳对准独眼狼的脑袋。“等他们走到槐树林再动手,”他压低声音,“让柱子先炸西坡,断他们的退路。
李铁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牛角号,塞进嘴里吹了声低哑的长音——这是让柱子准备的信号。向日葵丛里的后生们立刻握紧了武器,呼吸声都放轻了,只有叶片被风吹得“沙沙”响。
独眼狼的队伍走得很慢,显然吃过亏,每走几步就有人往四周张望。他们穿过黑风口,走进了镇口的槐树林,阳光透过枝叶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就是现在!”沈砚低吼一声,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午后炸开,独眼狼身边的一个散兵应声倒下,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血溅在槐树叶上,像开了朵红得发黑的花。独眼狼反应极快,猛地扑倒在地,举枪就往向日葵丛里扫,子弹“嗖嗖”地穿过叶片,打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给我打!”独眼狼嘶吼着,剩下的人立刻散开,依托树干还击,枪声密集得像爆豆。
沈砚在花丛里翻滚躲闪,避开扫来的子弹,再次举枪时,瞄准了独眼狼的瘸腿。“砰”的一声,独眼狼惨叫着摔在地上,抱着腿在泥里打滚,污言秽语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炸!”李铁柱又吹了声牛角号。
西坡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浓烟冲天而起,碎石和断木飞得到处都是。独眼狼的退路被彻底堵死,剩下的人顿时慌了神,枪法都乱了。
“冲出去!”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散兵举着机枪往前冲,子弹打在向日葵秆上,“噼啪”作响。林飒从暗门后闪出,手里的短枪连续射击,三发子弹精准地打在他的机枪上,撞得他虎口发麻,机枪“哐当”掉在地上。
“林姨打得好!”陈娃从另一丛向日葵里钻出来,手里举着沈砚给他做的弹弓,射出的石子正中一个散兵的眼睛。那散兵疼得嗷嗷叫,被李铁柱一刀劈在脖子上,当场毙命。
战斗打得异常激烈。沈砚在前面吸引火力,林飒和后生们从两侧包抄,向日葵丛成了天然的掩护,散兵们看不清目标,只能胡乱开枪。但他们人多,弹药也足,渐渐把沈砚他们逼得往后退。
“沈砚!弹药不多了!”林飒扔给他两个弹匣,自己的短枪也空了,她捡起地上的一把步枪,拉开枪栓就打。后坐力震得她肩膀发麻,却咬牙坚持着,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正往向日葵丛里扔手榴弹的散兵。
“小心!”沈砚猛地扑过去,把她按在地上。手榴弹在不远处炸开,泥土和花瓣劈头盖脸浇了他们一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你怎么样?”沈砚扶起她,看见她胳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血正顺着袖子往下流。
“没事!”林飒推开他,举枪击毙了那个扔手榴弹的散兵,“往东边撤!那里有陷阱!”
两人互相掩护着往后撤,李铁柱带着后生们也边打边退,把散兵引向东边的玉米地——那里早就挖好了陷阱,上面铺着玉米叶和树枝,底下插着削尖的木棍。
独眼狼被两个散兵架着,瘸着腿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喊:“抓活的!沈砚的脑袋能换五十块大洋!”
第一个散兵冲进玉米地时,脚下突然一空,惨叫着掉进陷阱,木棍穿透了他的胸膛。后面的人吓得赶紧停下,却被李铁柱他们一阵猛打,又倒下了三个。
“妈的!有陷阱!”独眼狼怒吼着,让剩下的人往两侧散开,想绕开玉米地。
就在这时,林飒吹了声口哨。埋伏在北边山坡上的柱子带着人冲了下来,手里的砍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群下山的猛虎。“杀啊!”
散兵们腹背受敌,顿时乱了阵脚。沈砚趁机冲上去,枪托砸倒一个想逃跑的散兵,又一枪托砸碎了另一个的手腕。林飒则盯上了独眼狼,举着步枪追过去,枪管因为连续射击而烫得吓人,她却像是没感觉到。
“小娘们!敢追老子!”独眼狼从腰里掏出把短刀,转身就朝林飒扑过来,刀风里带着股血腥味。
林飒侧身躲过,步枪横扫,枪托砸在他的脸上,打得他鼻血直流。独眼狼疼得怒吼,挥刀又砍,却被林飒抓住手腕,一个过肩摔把他扔进了陷阱。“啊——”惨叫声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底下的木棍刺穿了。
最后一个散兵见势不妙,举着枪就想往黑风口跑,被沈砚一枪打穿了膝盖,惨叫着倒在地上,被赶上来的李铁柱捆了个结实。
战斗终于结束了。向日葵丛被打得七零八落,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黄色的地毯,上面还沾着血迹。沈砚拄着步枪站在玉米地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枪管烫得能煎鸡蛋,他却舍不得放下——这枪又救了他一命。
林飒走过来,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笑着递给她块窝头:“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沈砚接过窝头,发现上面沾着片向日葵花瓣。他放进嘴里,粗糙的面味混着淡淡的花香,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你这枪法,越来越准了。”他看着林飒胳膊上的伤,眉头又皱了起来,“回去得好好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没事,小伤。”林飒不在意地摆摆手,往陷阱里看了一眼,“独眼狼死了,‘黄雀’应该没什么大动静了。”
李铁柱他们正在清理战场,把尸体拖到远处埋了,受伤的散兵被扔进柴房,等着游击队来提人。陈娃举着弹弓跑过来,脸上沾着泥,却笑得一脸得意:“沈叔!林姨!我打中了三个!”
“好样的!”沈砚摸了摸他的头,“晚上给你炖兔肉吃。”
夕阳西下时,镇上的炊烟终于升了起来。老秀才带着孩子们从防空洞里出来,看见满地的向日葵花瓣,吓得往沈砚身后躲。“这是打跑了?”
“跑了,”沈砚笑着说,“以后他们不敢再来了。”他捡起一朵被打落的向日葵花盘,递给陈娃,“你看,结籽了,等成熟了,能榨油,能炒着吃。”
陈娃接过花盘,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瓜子,眼睛亮闪闪的。“等明年,咱们种更多的向日葵,把整个镇子都围起来!”他说,声音响亮得像宣誓。
林飒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的沈砚,他正低头检查步枪,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疤都染成了金色。她忽然觉得,这发烫的枪管,这落满花瓣的战场,这带着血腥味的晚风,都成了石矶镇的一部分——疼痛,却鲜活。
夜里,沈砚给林飒包扎伤口时,发现她的胳膊上又多了道新疤,和旧疤交叠在一起,像幅奇怪的地图。“以后别这么拼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我怕”
“怕我死了,没人给你补衣服?”林飒笑着打断他,眼里却闪着光,“沈砚,只要能守住镇子,守住这些孩子,多几道疤算什么?你看这向日葵,被打得再惨,根还在,明年照样能开花结果。”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绷带缠得更紧了些。窗外,月光透过向日葵的叶片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群跳舞的人。灶房里,李铁柱他们正在喝酒庆祝,划拳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发烫的枪管渐渐凉了下来,却烫在了每个人的心里。石矶镇的夜,依旧不平静,但只要向日葵还在生长,希望就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