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矶镇的秋意浓得化不开时,向日葵秆垛在田埂上码成了连绵的黄墙。沈砚蹲在最高的那垛秆子后,手里的步枪枪管缠着圈晒干的向日葵叶,既能消音,又能挡挡清晨的寒露。露水打在他的粗布褂子上,洇出片深色的湿痕,像刚哭过的印记。
“沈队,都按你说的,在秆垛缝里塞了碎石子。”李铁柱猫着腰钻过来,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砍刀,刀背上还沾着点向日葵籽的油星,“只要他们敢往这边冲,保准让他们踩一脚血。”
沈砚点点头,透过秆子间的缝隙往外看。镇东头的晒谷场空荡荡的,只有几堆没来得及运走的麦秸,在晨风里轻轻晃悠。昨天后半夜,放哨的后生在晒谷场边缘发现了几个陌生的脚印,鞋底子带着菱形的花纹——是“黄雀”残部常穿的那种胶鞋。
“老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沈砚压低声音,指尖在扳机上轻轻敲了敲,“他们要是只想偷点粮食,就放他们去西头的空粮仓,等进了圈套再动手。”
李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两排被向日葵籽染黄的牙:“还是沈队想得周到,那粮仓里的‘好东西’,保管让他们走不动道。”他说的“好东西”,是前几天特意准备的石灰包和绊马索,藏在粮仓后面,只要有人碰,保准吃个大亏。
晨露渐渐重了,打在向日葵秆上,滴滴答答往下落,像在数着时间。沈砚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看见林飒提着个竹篮走过来,篮子里是刚蒸好的玉米饼,还冒着热气,混着晨露的湿气,香得人直咽口水。
“给你们送点吃的。”林飒把篮子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拿出块玉米饼塞给沈砚,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不多穿点?露水这么重,小心着凉。”
“没事,干活热。”沈砚咬了口玉米饼,甜丝丝的玉米香混着点焦糊味,是林飒的手艺没错,“孩子们都进防空洞了?”
“嗯,老秀才带着呢,还拿了本《论语》,说要趁这功夫给孩子们讲讲‘勇者无惧’。”林飒往晒谷场那边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担忧,“你说他们今天真的会来?这几天镇上的粮食都藏得严实,他们未必能找到。秒璋洁晓税旺 勉费越犊”
“他们要的不是粮食。”沈砚的声音沉了沉,从怀里掏出个揉皱的纸团,是上次从独眼狼身上搜出来的,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和石矶镇学堂屋顶的风向标形状一模一样,“他们是想毁了学堂,断了咱们的念想。”
林飒的手猛地攥紧了竹篮的提手,指节泛白。学堂是镇上最宝贝的地方,老秀才用半辈子的积蓄盖起来的,窗棂上还刻着孩子们的名字,要是被这帮杂碎毁了,多少人得心疼得掉眼泪。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她的声音里带着股狠劲,从篮子底下摸出把短枪,枪身用蓝布缠着,还绣着朵小小的向日葵,是她前几天抽空缝的,“我去学堂后墙守着,那里有个狗洞,是孩子们以前掏鸟窝挖的,他们说不定会从那儿钻。”
沈砚想拦,却知道拦不住。他从腰间解下把匕首,塞进她手里——这匕首是上次端黑风口据点时缴获的,刀鞘上镶着块磨亮的铜片,能当镜子用。“小心点,别硬拼。”
林飒点点头,把匕首别在腰上,转身往学堂的方向走。向日葵秆垛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条守护的手臂。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最后一口玉米饼塞进嘴里,牙齿咬得咯吱响。
日头爬到树梢时,晒谷场终于有了动静。三个穿着黑袄的汉子从麦秸堆后钻出来,鬼鬼祟祟地往镇上张望,手里都拎着麻袋,麻袋角露出半截撬棍——果然是冲着粮仓来的。
“来了三个,看着像探路的。”李铁柱低声说,握紧了手里的砍刀,“要不要先解决了?”
“再等等。”沈砚按住他的手,“后面肯定还有人,这三个是鱼饵。”
果然,没过半袋烟的功夫,麦秸堆后又钻出来七个汉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举着把步枪,枪托上还缠着圈红布,看着就不是善茬。
“光头强!”李铁柱低骂一声,“这狗娘养的是‘黄雀’的老四,听说最擅长放火烧房子!”
沈砚的眼神冷了下来。去年邻村的粮仓就是被这光头强一把火烧了,三十多户人家的过冬粮全成了灰,连带着村里的学堂也没能幸免。墈书屋 首发“等他们进了西头粮仓,就动手。”他对身边的后生们打了个手势,“记住,留活口,我要问问他们的老巢在哪。”
光头强带着人往西边走,脚步放得很轻,显然对镇上的路有点熟悉。他们路过向日葵秆垛时,其中一个瘦高个伸手拽了把秆子,大概是想看看里面藏没藏东西,被光头强一巴掌拍开,嘴里骂着什么,听着像是让他别耽误事。
“这伙人急着动手。”沈砚心里更确定了他们的目标不是粮仓,“铁柱,你带两个人从侧面绕过去,守住学堂的前门,我去后墙找林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铁柱应声点头,带着两个后生猫着腰钻进秆垛的缝隙里,动作快得像狸猫。沈砚则提着枪,往学堂的方向跑,晨露打湿的地面有点滑,他好几次差点摔倒,都仗着脚下的老茧稳住了身形。
离学堂还有几十步远时,就听见后墙传来“哐当”一声响,接着是林飒的喝声:“哪里跑!”
沈砚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冲过去。只见林飒正和两个汉子缠斗,她手里的短枪掉在地上,匕首却舞得飞快,银光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其中一个汉子的胳膊被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却像疯了似的往前扑,显然是想缠住她。
“林飒!”沈砚举枪就射,子弹擦着那汉子的耳朵飞过,打在墙上的砖头上,溅起片尘土。那汉子吓得一哆嗦,动作慢了半拍,被林飒抓住机会,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大腿,惨叫着倒在地上。
另一个汉子见状,转身就想从狗洞钻出去,沈砚一个箭步冲上去,枪托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他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你没事吧?”沈砚扶住林飒,看见她的胳膊被划了道血口子,虽然不深,却渗了不少血,“怎么不等我来?”
“再等他们就钻进去了。”林飒喘着气,捡起地上的短枪,“这狗洞比我想的大,他们肯定早就摸清楚了。”她往洞里看了一眼,里面黑黝黝的,隐约能看见点火星——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火把!
“不好!里面还有人!”沈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拽着林飒就往学堂前门跑,“他们想里应外合!”
冲到前门时,正看见李铁柱和光头强打得难解难分。李铁柱的胳膊被砍了一刀,血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却死死抱住光头强的腰,不让他往学堂里冲。两个后生正和剩下的人缠斗,身上都带了伤,却没人后退一步。
“沈队!他们往教室里扔火把了!”一个后生大喊着,脸上沾着血,指着学堂的窗户——里面已经冒出了黑烟!
沈砚眼睛都红了,举枪就朝光头强射击,子弹打在他的胳膊上,他惨叫着松开李铁柱,转身就想跑。沈砚哪里肯放,追上去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枪口死死抵住他的太阳穴:“让你的人把火灭了!不然我崩了你!”
光头强疼得龇牙咧嘴,却梗着脖子笑:“晚了!教室里的柴火早就堆好了,现在怕是已经烧起来了!”
沈砚气得浑身发抖,正想扣动扳机,就听见教室里传来孩子们的喊声:“沈叔!我们没事!火被我们浇灭了!”
是陈娃的声音!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秀才肯定早有准备,让孩子们藏在水缸后面,还备了沙土,就等着他们放火呢。
“狗娘养的!”光头强见计划落空,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就想往旁边的柴堆扔。林飒眼疾手快,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被李铁柱一脚踩灭。
剩下的“黄雀”见头目被擒,顿时没了斗志,被后生们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沈砚让人把光头强拖到一边,自己则冲进学堂查看。教室里果然堆着不少干柴,只是刚点燃就被沙土盖灭了,只留下股焦糊味,老秀才正护着孩子们蹲在墙角,陈娃手里还攥着个装满沙土的瓦罐,小脸绷得紧紧的。
“先生,孩子们,没事吧?”沈砚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没事,”老秀才摆摆手,声音有点发颤,“多亏林丫头昨天提醒,让我们备了沙土。”他看着被熏黑的黑板,上面还留着早上写的“人之初,性本善”,眼圈红了,“这些杂碎,连学堂都不放过”
林飒走进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正给陈娃擦脸上的烟灰。陈娃却举着个东西给她看——是颗从“黄雀”身上拽下来的铜纽扣,上面刻着只鸟,和王建军身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林姨,他们是不是一伙的?”陈娃的声音还有点抖,却带着股不服输的劲,“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沈叔一样,把他们都打跑!”
林飒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眼角却有点发热。她抬头看向沈砚,他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向日葵秆垛,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道疤都染成了金色。晨露已经被晒干了,秆子上的水珠变成了水汽,在阳光下轻轻飘着,像无数个透明的小灯笼。
中午的时候,镇上的炊烟又升了起来。李铁柱带着人把俘虏押去柴房,林飒则在灶房里忙活,给受伤的后生们熬鸡汤。沈砚坐在门槛上,擦着那把沾了血的步枪,枪管被晒得有点发烫,他却擦得格外仔细,连缝隙里的血渍都用布一点点蹭掉。
“沈砚,汤好了。”林飒端着碗鸡汤走出来,碗边还冒着热气,“喝了补补力气。”
沈砚接过碗,喝了一大口,鲜美的鸡汤滑进喉咙,熨帖得让人心里发暖。“下午把向日葵秆垛再加固加固,”他说,“再加两层,把学堂围得严实点,让他们插翅也难进。”
“嗯,”林飒点点头,坐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田埂上的向日葵秆垛,在秋风里轻轻摇晃,“等过些日子,把这些秆子劈了,能当柴火烧一冬天呢。”
沈砚笑了,把碗递还给她:“到时候给你烧火,让你给孩子们做向日葵饼吃。”
林飒也笑了,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纱布上印着点淡淡的红,像朵刚开的小花儿。远处的晒谷场又恢复了平静,只有被踩倒的麦秸还躺在地上,像在诉说着刚才的战斗。
秋风吹过,向日葵秆垛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说:别怕,有我们呢。石矶镇的秋天,还有很长,仗或许还会打,但只要这秆垛还立着,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就总有烧不尽的希望,像向日葵的根,深深扎在土里,等着来年,再发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