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江州城的百姓们醒来时,并未察觉昨夜的那场惊心动魄。唯有府衙后院的那座小院,石阶上的血迹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却掩不住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
沈清辞一夜未眠。
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侧的那道玄色身影。陆北辰守了她整整一夜,他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长剑横膝,目光警惕地注视着窗外的动静,身姿挺拔如松,连眼睛都未曾合过。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的冷峻。沈清辞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知道,陆北辰素来冷峻寡言,不善表达。可他的所作所为,却比千言万语,更能打动人心。
“醒了?”
陆北辰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眸中的警惕褪去,只剩下几分柔和。
沈清辞微微颔首,撑着身子坐起来。肩上的披风滑落,她连忙伸手拉住,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布料,脸颊微微发烫:“昨夜……多谢你。”
“分内之事。” 陆北辰淡淡道,目光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太医说你身子虚弱,为何不多睡一会儿?”
沈清辞笑了笑:“习惯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望向院外的晨光,“守旧派既然动手了,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江州城,怕是要变天了。”
陆北辰站起身,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晨光之中,江州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远处的营地炊烟袅袅,灾民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这片土地,刚刚从灾难中喘过气来,绝不能再陷入新的动荡。
“放心。” 陆北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已传令下去,加强江州城的戒备,严查城内可疑人员。守旧派的人若敢再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沈清辞转头看向他,眸中带着几分担忧:“你调来的人手,会不会太扎眼?毕竟这里是南地,守旧派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是打草惊蛇……”
“无妨。” 陆北辰打断她的话,目光坚定,“比起你的安危,些许麻烦,算不得什么。”
这话直白而恳切,让沈清辞的心,狠狠一颤。她别过头,望着窗外的翠竹,掩饰着眸中的涟漪:“陆北辰,你不必如此。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自保还是有余的。”
“是吗?” 陆北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昨夜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可话中的未尽之意,却让沈清辞的脸颊更烫。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那两个刺客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陆北辰的脸色沉了下来,“是吏部尚书李嵩的心腹,也是守旧同盟的死士。”
果然是他们。
沈清辞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李嵩此人,素来与她作对,此次天灾,更是带头弹劾她,说她的新政触怒上天。如今竟敢派人暗杀,当真是丧心病狂。
“李嵩远在京城,竟敢在江州动手,看来是真的急了。” 沈清辞冷笑一声,“他怕我救灾成功,声望日隆,断了他们守旧派的生路。”
“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陆北辰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待灾情平定,我定要回京,将他们的罪行,一一禀明陛下。”
沈清辞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陆北辰一直是她新政的坚定支持者。从京城到江州,他始终在背后默默守护着她,为她扫平障碍。
“多谢你。” 沈清辞再次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真挚的感激,“有你在,我安心多了。”
陆北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眸色深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句:“走吧,去营地看看。”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青禾跟在身后,看着自家大人脸上难得的柔和,忍不住偷偷笑了。
江州城的营地,依旧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灾民们忙着修缮房屋,清理淤泥,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沈清辞一路走来,不断有灾民对着她躬身行礼,口中喊着“沈大人”“活菩萨”,眼神里满是崇敬与感激。
陆北辰跟在她身侧,看着她被灾民们簇拥着,看着她脸上温和的笑容,心中的那份情愫,愈发浓烈。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她身居高位,却心系万民;她温婉如玉,却又坚韧如钢。她就像一道光,照亮了这乱世的阴霾,也照亮了他沉寂多年的心。
就在两人走到营地中央的高台时,突然有一名灾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面色惨白:“沈大人!不好了!城西的隔离区……隔离区出事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慌什么?慢慢说!”
“隔离区里的几个病人,突然病情加重,高热不退,还咳血!” 那名灾民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大家都说……是瘟疫来了!”
瘟疫!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营地之上。原本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灾民们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瘟疫?真的是瘟疫吗?”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沈大人,救救我们啊!”
恐慌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沈清辞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她立刻转身,对着陆北辰道:“你带人维持秩序,安抚民心!我去隔离区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陆北辰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行!” 沈清辞立刻拒绝,“隔离区危险,你不能去!”
“你能去,我为何不能?” 陆北辰看着她,目光坚定,“生死与共,岂有让你独自涉险的道理?”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中的感动,难以言喻。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
“好。” 沈清辞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你跟紧我,千万小心。”
陆北辰颔首,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两人快步朝着城西的隔离区走去,身后的灾民们,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
隔离区外,已经围满了兵士,个个面色凝重。沈清辞和陆北辰刚一靠近,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沈大人!您可来了!” 负责隔离区的太医迎了上来,脸色惨白如纸,“那些病人的症状,和古籍中记载的瘟疫,一模一样!”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推开太医,走进了隔离区。
隔离区内,几个病人躺在简陋的床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口中不断咳着血沫。太医们忙前忙后,却束手无策。
陆北辰紧跟在她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沈清辞走到病床前,仔细观察着病人的症状。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症状,的确和瘟疫极为相似。可她明明已经按照《防疫手册》的要求,做好了所有的防疫措施,为何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太医,这些病人,是不是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清辞问道。
太医摇了摇头:“隔离区一直严格消毒,病人的饮食起居,都是专人负责,绝不可能接触到不干净的东西。”
沈清辞陷入了沉思。难道是《防疫手册》有所疏漏?还是说,这场疫病,比她想象的更为凶险?
就在这时,一名病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沫,竟喷溅到了沈清辞的衣袖上!
“大人!” 陆北辰脸色大变,一把将沈清辞拉到自己身后,长剑出鞘,警惕地盯着那名病人。
沈清辞看着衣袖上的血迹,心中也是一惊。
她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被感染了。
可她不能退缩。
她看着陆北辰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大的力量。
“陆北辰,” 沈清辞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帮我守着这里。我一定要找出病因,治好他们!”
陆北辰转过头,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庞,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三个字,掷地有声。
危城之中,疫病横行。
他们两人,一个是心系万民的女钦差,一个是冷峻寡言的大将军。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他们的命,从此紧紧相连。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