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凉亭中的石凳落座，中间隔着一张石桌，上面摆放着一壶红茶和两只瓷杯，谁都没有去动。
气氛微妙地凝滞着。
艾莎斟酌着词句，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终于，她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白洛，试图找回白日被对方气势压制的主动权。
“白洛先生，”她开口，带着王室特有的审慎，“您在会议上的建言确实别具一格。我代表阿伦黛尔表示感谢。不知您游历四方时，可曾见过类似我们今日面临的困境？又是如何解决的？”
她试图将话题控制在国家大事的层面，用统治者向智者请教的口吻。
白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微凉的茶水，动作从容不迫。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如夜。
“困境各有不同，但根源往往相通，公主殿下。”他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无非是内部的力量无法应对内外压力。阿伦黛尔物产不算丰饶，军事实力亦非顶尖，夹在强邻之间，如同航行于风浪中的小舟。”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始终戴着手套的双手。
“想要安稳前行，无非两条路：一是寻得强大的外援，但此法受制于人，风险巨大；二是……发掘自身独一无二的价值，让他人不敢轻视，甚至必须依赖。”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而有时候，我们视为负担、甚至恐惧的力量，或许恰恰就是破局的关键，是上天赐予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礼物？”艾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她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凉亭周围的空气似乎骤然降低了几度，连远处的女官都下意识裹紧了披肩。
白洛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时机已到。
再迂回下去，只会让这敏感如受惊小鹿般的公主更加退缩。
他缓缓起身，绕过石桌走到艾莎面前。
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艾莎被他突然的靠近惊得想要后退，但石凳限制了她的行动。
她抬起头，有些惊慌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戒备和被看穿秘密的恐惧。
“公主殿下在为何事忧心？”白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奇异的磁性，仿佛直接响在她的心底，“是担心那些枯燥的财政数字？还是南方那位不怀好意的公爵？”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封的防御。
“或者……”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轻得只有他们能听见，“您是在担心……您与生俱来的，那份美丽的冰雪之力？”
艾莎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
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
恐慌如同潮水般淹没她，她猛地想要起身逃离，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僵硬。
然而白洛的动作比她更快。
在她惊恐的目光中，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握住了她一直隐藏在手套下的右手手腕。
“不！别碰我！”艾莎失声低呼，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她仿佛已经预见到下一秒，对方的手掌就会被可怕的寒冰冻结碎裂的景象。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刺骨的寒意爆发，没有冰霜蔓延。
白洛的手温暖而干燥，稳稳地握着她纤细的手腕。
然后在艾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用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却又坚定无比地，将她那只象征着隔离与恐惧的白色丝绸手套，轻轻扯了下来。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替一位女士取下了一件微不足道的饰品。
艾莎完美无瑕、如同白玉雕琢般的手，暴露在了微凉的夜空中，也暴露在了白洛的视线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手指，想要隐藏。
可白洛却握紧了她的手腕，指尖不经意地搭在了她的脉门上。
一丝丝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不受控制地从艾莎的指尖、掌心逸散出来，那是她情绪剧烈波动时魔力本能的外泄。
然而这些足以瞬间冻结清水的寒气，在触碰到白洛手掌皮肤的刹那，竟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冰雪遇到了烧红的烙铁，瞬间被蒸发、中和，化作缕缕袅袅的白色雾气，升腾消散在两人之间。
白洛的手掌，依旧温暖如初，没有丝毫被冰冻的迹象。
艾莎彻底呆住了，冰蓝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那不断逸散又被不断蒸发的寒气所形成的奇异白雾，大脑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
自从童年那次意外之后，再没有人敢直接触碰她的手。
连她自己都害怕这不受控制的力量会伤害别人。
可是……他为什么没事？他手上传来的温暖力量……又是什么？
“看，”白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月光还要温柔，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打破了这近乎凝滞的沉默。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让艾莎能更清晰地看到那寒气被蒸发成白雾的景象，“它并非不可控，也并非只会带来伤害。”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带着安抚，也带着难以言喻的亲昵。
“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你是特殊的存在，艾莎。”
他第一次省略了“公主殿下”的敬称，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艾莎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她预想中任何一种负面的情绪，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以及一丝……仿佛找到同类般的温和。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决堤洪水般的情绪冲击。多年来深埋心底的孤独、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在这个唯一能触碰她而不受伤害的人面前，几乎要汹涌而出。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如同风中残烛：
“你……你也会魔法？你……你是怎么控制它的？”
白洛缓缓摇了摇头，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