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秦氏带了两个儿子去县城。
王运已经去鲁氏绸缎庄上工，家里只有王运的媳妇李氏以及王富贵和马氏两口子。
秦氏一来，为了套近乎，自然将王陆一家要花钱送小儿子去念书的事说了。
“什么？王陆家的三郎要去富家私塾读书？”
王运媳妇一家几人，听说了二弟家小儿子要去富家私塾读书，当即惊得一碗茶水险些抖落在地。
秦氏仍然完成着她的输出：“对啊！也不知他们两口啊，是怎么背着大伙讨好主家的。更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花那样海了的钱送孩子去读书，在浮客庄挣扎几年的人，还这般异想天开！”
只要她坚持认为王家异想天开，那这一家子就是异想天开！
不过，厅里三个人的脸色，她还是能看得出来。
王富贵和马氏脸色显而易见的难堪，他一拍桌子：“好端端的差使不做，放着大好的银钱不赚，却要这般往窟窿里扔！”
马氏也无不赞同的说：“定是那个林氏的主意！这个败家媳妇，什么都不懂，把崽儿们教的一个个没点规矩！”
秦氏在这里可算找到了知音，三言两语的，又把林氏平日里怎么娇惯、偏宠小儿子的事，讲了一箩筐。
这边厢又是嘲讽又是骂，倒是一时没注意到李氏那异样的神色。
王富贵和马氏只知道他们二郎向昌去读了书，中间经历的那些弯弯绕却是半点不知。
李氏却是清清楚楚，那富家私塾在陵原县是出了名的好。
更是出了名的难进！
当初王运几番奔走，想寻个门路，看看能不能送向昌进去富家私塾。
可是腿也跑了，礼也送了，最终只得了一句：“还有十几个少爷们排着队，都还进不去呢！”
两人见实在不成，这才在县里寻了个秀才开的私塾。
还有些个束修便宜童生开的私塾，但王运和李氏打的可是叫向昌好好读，将来县试也要一试的念头！又哪里看的上！
王陆不过是在富家做了个浮客佃户，那富家的佃户成百上千，怎就他能送小儿子进去？
眼前三人的议论，听得李氏心烦。
她站了起来，打断几人说话：“今日两个孩子来，要送去府上给主家的人相看，到了直接找王运，你们这就去吧。”
秦氏正说着的话被打断，一时尴尬，却也不能说什么。
只道：“该是正事要紧呢！那我这就带着两个娃儿去！”
王富贵和马氏则一点被儿媳妇打断谈话的不悦都没有，一副恍然大悟，差点耽误了大事的后悔模样。
“对对，你快带着孩子们去吧！有我儿子在啊，你这两个孩子，就放心吧！”
李氏眉头微皱，没说什么。
秦氏那双眼却看得清清楚楚，看来王运这家门，当家做主的还是李氏。
王家今日，连同王景琛和二郎在内，俱都起了个大早。
王景琛跟着王陆和大郎两人，一到五更就去了县城的早市。
支好了摊子，王陆和大郎照常叫卖忙碌，到了天光大亮，县里的商铺陆陆续续开门时，早市也差不多歇了。
“大郎，你看好摊子，我带三儿去书铺。”
“好嘞爹！”
王陆拉住蹦两步走过来的王景琛：“走咯，给三儿买纸墨和砚台！”
一大一小父子两个在走到县城的街道上，王景琛第一次来县城，自然免不了四处观看。
方才的早市上，王陆和大郎忙碌之时，王景琛也没闲着。
为免王陆和大郎担心，他没有乱跑，只静静地在他们家香饮子货摊附近这一小圈，来来回回的观望。
一是看这古代的县城集市里都交易什么商品，规模大致有多大，行走其间花钱消费的，都是什么群体。
二就是亲眼看看他们王家这香饮子的生意，究竟如何。
别说，他经济系出身，摸出这一个县城集市的底子，还是轻而易举。
这古代市集，套用现代经济学办法来观察，倒可以称之为一个近乎完美的“完全竞争市场”。由大量的小农、手工业者、小商贩和市民组成。个体交易相对于整个市场微不足道，无人能操控价格。
但其中的问题也很明显。
出售的产品同质化严重，差异化很小。信息不对称，商品质量参差不齐缺乏标准，商品的真实质量更多的掌握在商家手中。
这也导致市场上容易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问题。
比如他们家的香饮子，两个熬制好的香饮子大桶就这么随便往地上一摆，嘴上吆喝几句：“香饮子，香饮子嘞！一文钱一碗的香饮子！”
毫无特色，任谁来都能这么卖。
饮子都是在家熬制，一桶饮子里，用的是上等陈皮和道地甘草，放料也足，但这些只有亲自掌火的王陆知道。
若是又来了一家，比王陆少用一半的料，且用的还是次料下脚料，掺入其他不值钱的汤料，与王家饮子的外观相似，却卖一个铜板两碗。
不消几天下来，王陆这本就惨淡的生意，就会雪上加霜。
这也是为什么王陆家的香饮子摊，收入一直不高，还十分不稳定。
等他入了私塾，多读几天书，就可以借读书长了见识的理由，开始对他们家的香饮子货摊，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
两人走到一个挂着“陵原书坊”的书肆面前停下。
书肆大门敞开，已经陆续有买书看书的人出入书铺，有停在书铺里，捧着书小心翻看的，也有正同书肆的伙计说话，听伙计介绍书墨纸张的品类以及价钱的。
形形色色的人，年龄面貌各不相同。
但有一点相同的就是，这些人无不穿着或清雅或朴素文气的窄袖长袍，或着锦衣织绣的对襟服。
没有一个如他们这般——
上襦长裤，裤腿处紧紧绑缚着，头裹粗布软巾，脚蹬麻鞋，一看就是行脚的小贩打扮。
王陆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心，快速的整理整理自己这一身衣裳和头发，使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体面。
从来没有过的局促和紧张，使得他手心渐渐潮热出汗。
正忐忑间，自己的两只粗糙的大手里，塞进来一个软乎乎、又温热干燥的小手掌。
王陆一愣，就见小儿子充满信任和崇慕的看着自己，小手轻轻抓握着他潮湿的手心。
王景琛喊：“爹，我们去看纸墨呀！”
他声音响亮，一出声就引来不少人关注，众人好奇的打量这一对与书坊气质完全不合的父子俩，但小小少年却丝毫不在意。
依旧大方亲热的叫他：“爹，走呀！”
王陆心里头涌过一股热流，他欣慰又骄傲的回握住儿子的小手：“好好，咱们这就去！”
他脚步再不迟疑，挺直了腰背，带着小儿子一道走进了陵原书坊。
一进到书坊，琳琅满目摆放着的纸笔书册还是让王陆一阵眼晕。当年，他也不是没亲手用过这些东西，可现在习惯了出力下地，早已过于陌生。
重新置身其间，王陆还是感到一种能让心灵平静的熨帖。
读书，学知识懂文化，有一种磁石般强力的吸引。
读书人的天地真是大啊！
这就是曾经，他初窥门路，却不得不放弃的宝藏之地。
一定不能让三儿再像自己当年那样留下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