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听完问鲁名远:“是这样的吗?”
“先生我……是的,先生。”
秦安看了一眼那个局促勾头站着的男孩,对鲁名远道:“把你的书童请出去,你知道我们私塾的规矩,家仆小厮一律不许入私塾内庭,书案磨墨此类事情,也不得由旁人代劳。”
王景琛隔着两排桌案,看见马狗蛋用力遮掩,也难以遮个完全的通红脖子和耳根。
鲁名远在桌子底下用力踢了他一脚,低声呵斥:“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在外院去等着!”
他动作不大,声音也尽量放的很低,可秦安还是从他的小动作和口型上,分辨了个大概。
他暂时没说话,待小书童离了教室后,才看着鲁名远:“名远,你作为书童的主人,以及私塾学生,是你不守规矩,擅自带书童进入教室,这个责任应由你来担。”
“这一堂课,你便站着听吧。”
鲁名远不敢相信的抬头,可是秦先生既然如此说了,那便没有商量的余地。
“是,先生。”
富季礼见鲁名远再无半分方才的倨傲样子,心中得意,但今天秦先生在,无论如何他也不会随意表露出来。
教室恢复端肃,秦安这才轻轻扫了一圈室内的所有学生。
目光落在昨日新收的学童王景琛时,似乎多停留了一瞬,但又很快琢磨不见。
秦安开口:“昨日我们接续赵先生的进度,讲到了《千字文》交友和亲长的箴规。”
“这一堂,我们继续讲讲君子之德。”
提到“君子”之时,秦安不自觉又将视线扫过,那个坐的笔直,全神贯注听自己一言一语的王景琛。
小景琛读书之为成“君子”,想来这堂课,也定是他极感兴趣。
这也是他今晨临时决定,换赵秀才先为他所授的大班,自己亲自再来为蒙童班上一堂课的原因之一。
“‘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即使在仓促、匆忙的情况下,也不能抛弃坚持仁爱、慈悲、同情、怜悯之心。即使在颠沛流离的困境中,也不能缺失坚守贞操、维护正义、廉洁正直、可能与退让的美德。”
“‘性静情逸,心动神疲。守真志满,逐物意移。坚持雅操,好爵自靡。’”
“秉性沉静,心情才能安逸;内心躁动,精神就会疲倦。保持善良的天性,内心就会充实;追逐身外之物,意志就会动摇。”
“坚持的保持高雅的情操,好运气自然就会降临。”
秦安读诵完这一小节,并做了基本的解释之后,又道:“这一段中‘好爵自靡’出自《易·中孚》:‘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我有好酒杯,我和你一起喝酒吧。爵,是早期的青铜酒具,与咱们大周的服色类似的是,那时候的贵族因等级的不同,使用的爵也不同。因而,后世会把爵作为爵位、爵号、官位的总称。好爵即指代高官厚禄、好运气、好机会。靡,指的是栓牛的绳子,引申的意思可以是牵系、束缚。自靡,意思也就是自然会留住,自然会到来。”
他这一番娓娓道来,细致入微的讲解,使得一屋子的孩童们,俱都恍然大悟的点头。
“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先生,也就是说,我们只要能有高雅的情操,能做这样的君子,高官厚禄自己就来了是吗?”
一时之间,同班的小少爷们纷纷发言,向秦安提出他们的问题。
王景琛听得也很投入,一来千字文的文字辞藻,确实都极其优美,他有种回到了中学语文课堂的感受。
二来,秦安讲的十分细致,词句背后的典故出处,也都随手拈来,王景琛听得十分长知识。
就比如,这‘爵’字。
他从前当然知道‘爵位’、‘爵禄’,这是封建王朝一个人地位的重要代表。
可是这‘爵’的出处,竟然是因为上古时期,贵族酒杯‘爵’的等级!
古人作诗作文,尤喜套用典故,就连这供给蒙童诵读的《千字文》都是如此。他稍稍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案前的书页上,思索的同时又往后翻阅了几页。
可以预料到的是,像这样的引申和引用,必然是比比皆是。
眼下还是《千字文》,再往后要学更多的儒学六经,甚至十三经。这些经典之间,字字珠玑,相互征引嵌套。
读背一遍经典容易,能够知道背后的典故,能够旁征博引、触类旁通,能够联系古时与现世的世情,展开联想和辨证思考,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以及治国施政之策,才是这个时代的学子,甚至是大学问家们拉开差距的关键。
他重新将书页翻回到今日所讲诵的这一页。
抬头看了眼正在一一解答学童们疑惑的秦安。
王景琛感慨,同样的,能否做到通俗易懂、旁征博引、循循善诱,也是一个先生教授水平高下的关键。
他虽然还没有过其他先生的对比,但以他上辈子丰富的求学经历来判断,秦安无疑是十分优秀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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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陵原县子弟,无不挤破了头,也想进的富家私塾,拜秦安为师。
只是,设若秦安腹有大才,正值青壮之年,又何以会安心据守在这一县中的私家书塾呢?
王景琛思绪一时沉了进去,没有注意到解答完问题的秦安,将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
“景琛。”
王景琛快速回神,恭敬回:“先生。”
“你初入学堂,此前又从未有过开蒙的基础,我方才所讲授的内容,你可能明白?”
王景琛略作思忖:“先生所讲十分清晰,学生能明白。”
“那便好。”秦安颔首。
“你可还有何不解之处?但言无妨。”
此前所有问题,都是秦安在听了堂下学童提问后,方作回答。可是像这般,主动点名问是否能听懂,是不是还有问题要问,王景琛还是第一个。
先生对这个新来学生的关注,可见一斑。
富季礼自然是为王景琛高兴,鲁名远一直站着听讲,本就心中不平,此时更是忿忿。
窦梓良几个人,倒是相对平静,如先生所说,王景琛毕竟是新入班的,先生担心他听不懂、跟不上,皆属常情嘛!
王景琛想了想回:“没有,先生。”
这一篇的道理不难,王景琛知道这不过是对孩童幼时的德育教育之一。
而实际上,高尚的情操以及真正的君子,是否能够与高官厚禄划上等号,便是个现实概率问题了。
秦安若有所思的颔首,方才他注意到了王景琛向后翻动书页的动作。
而这个少年目光在书页上游走时的神态,却并不像对这些文字毫无感觉的样子。
反倒是像早已过了识字一关的学子,在思索经典意义之时的模样。
他又想起晨时富季礼的那一番“天才神童”之言,思绪微转。
问道:“好,现在我们已经将方才的一段读诵讲解过一遍。你们把案前的书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