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寺外,今天等着王景琛出考场的只有林氏一人。
一见王景琛出来,林氏又是欣喜又是忧虑:“怎么样?今日可还疲累?白日里伤到哪处没有?”
“我没事,怀馨和戚伯都如何了?”
林氏闻言面上忧虑之意更甚:“戚老五到底年纪大了些,大夫给瞧了说,怕是后背上伤到了骨头,虽没有断折,却也要好生卧床修养。”
“怀馨被带到了府衙,你刘伯去请了富家的管事,整日都守在府衙探问着情形。”
王景琛大概明白了情形,他安抚林氏:“娘,你不必忧心,今日之事,责不在怀馨,府衙断案,不会是非不分。”
林氏叹了一声道:“但愿如此,怀馨是个好孩子!受了那么多苦,娘实在不忍心看他出事!”
“我知道的。”
王景琛扶着她:“娘,景琛先送你回去。我今日不知何时外裳给刮破了几个口子,还要劳您再为我缝补缝补。”
林氏本不欲独自归家,坐立不安的等消息,一听王景琛的话,便只得打消其他想法。
“那成,回去我就给你补!”
送了林氏到家,王景琛连马车都没下,直接调头去了京兆府府衙。
日落时分,大街之上行人渐渐稀,京兆府府衙的两道侧门,却依然有时时往来出入的各色人员与衙门杂役公吏。
整个京兆府府衙的府门,便是一座巍峨的塔楼,正门前坐立着两只一人高的石狮子。
王景琛登上台阶,立时便有守到三道府衙门口的府兵向他注目。
“来者何人?”
王景琛站稳,不卑不亢道:“学生乃是京兆府府学王景琛,因事求见府尹韩大人。”
这一番话出,府兵眉头一皱:“究竟有何事?府尹大人案牍劳行,公务缠身,哪是你一个小小府学生说见就见的?”
这府兵已然是看在王景琛是个颇有风度的府学生,若是旁人,怕不是早已厉声呵斥起来。
虽然府兵态度不善,王景琛始终面色平静。
他目光微移,落在了府衙正门台阶上的那一架八九尺高的鸣冤鼓上。
就在他准备转身朝鸣冤鼓而去时,府衙的门厅里却闪出了一名公吏:“敢问来人可是府学王景琛?”
王景琛重新稳住脚步。
“正是学生。”
一确认他名姓,那公吏当即热情的迎出来。
“府尹大人白日里特有交代,说是若有叫王景琛的府学生来府衙问案,就直接请到他的办事堂去。”
“快请进!”
一听是府尹大人亲自交代,方才的几名府兵也态度大改。
转眼间,府门大开,王景琛被府兵和门厅公吏恭敬的请了进去。
前后所受待遇大变,王景琛却只安之若素的拱手:“有劳诸位。”
此时已是下衙时分,韩昶身为京兆府尹,也时常夙夜歇在府衙的梅花堂内。
梅花堂位于整座府衙的东面,衙役带着王景琛绕过仪门,沿着东侧的廊子,连过了四五道府兵看守的门房,这才到得梅花堂外。
通禀过后,王景琛被人接进去,堂院之中古树繁盛,一步一景。
一主殿,两配殿,更有一片硕大的人造湖景,名曰明镜湖,湖上假山嶙峋,廊桥具备。
主殿大堂的六菱交花木门关上,王景琛躬身拜道:“学生王景琛,参见府尹韩大人。”
韩昶自堂中主位走下来,双手扶起王景琛:“起来吧。”
以韩昶的官位与身份,即使因为王景琛今日得其赏识,却也丝毫不必对他一个不过十岁的府学生如此礼遇。
王景琛对自己今天能见到韩昶有把握,却不曾想到,韩昶会待其如此。
当他直起身时,正正与面前微微垂首的韩昶四目交接。
“多谢韩府尹。”
韩昶的目光很有神,似是有燃烧不尽的动力,此时正炯炯有神的细细打量面前这位少年。
他一手拉住少年人半边臂膀:“来,我们到这里坐。”
两人来到主殿的临窗茶案旁,相对盘坐于蒲团之上。
有府衙的杂役前来奉茶,韩昶始终观察着面前不过十一岁的府学生。能独身亲入府衙,与自己对面而坐,恭敬十足却无半分局促,实在是好心性。
他当下道:“你那封陈情疏,韩某从头到尾都认真拜读了。所提意见十分中肯,是切乎京兆府乃至我大周朝治学一事的好提议。”
“一朝抡才,无论府试、解试几乎以成为历年定制。礼部有贡院,何以我京兆府不应当为了学子考虑,专设一处更加妥善的参考之地呢?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每年都需要单独借用寺院庙宇,每一次的考院都要临时措置。难免就会有纰漏,也更容易一些人从众动手动脚!”
“你以自己的经历,能联想至此,实在是难得!”
面对韩昶一连串的称赞,王景琛也依旧大方的扶手道:“学生不过就己之痛,而稍作联想。”
韩昶微微一笑:“小子还恁地谦虚。”
他摆了摆手,忽将话题一转:“我知你今日会来,也知你想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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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开宝寺考场座次被人动了手脚,幕后指使乃是宁安侯世子。至于今日府试门前那场骚乱——”
韩昶凝视少年:“系东京武学生鲁名志所为。”
王景琛神色微凛:“宁安侯世子?”
鲁名志此前早已现身,王景琛对此早有预料。可是宁安侯世子又是为何?
韩昶瞧他反应:“你与宁安侯世子,可曾有过交往?”
王景琛当即应道:“并无。学生自入东京,从未见过宁安侯世子。”
忽而眸光微动,王景琛稍作停顿,似在斟酌。
“学生有一名同窗,其姑母正是宁安侯夫人。”
韩昶微微颔首:“好,稍后你把这名同窗的姓名录记下,本府自问派人妥善查问。”
他端起茶碗,语气转深:“只是这皇城京师脚下,一桩寻常的案子也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且安心备考,不必过分忧急。”
王景琛颔首,却在下一瞬离席深揖:“学生深知此案牵涉之重。宁安侯乃开国勋贵之后,而鲁名志之舅,更好皇城司主官,乃京师实权人物。大人愿为学生主持公道,其中艰难,学生感佩于心!”
檀香袅袅中,韩昶凝视面前少年。
半晌轻轻一笑:“韩某办案,向来以民心、民生为公,你说的倒不假。”
“但你可知,本府此番坚持,亦有私心?”
站立席间的王景琛闻言微怔:“愿闻其详。”
韩昶略抬了手臂,王景琛回席,两人再次对面而立。
“韩某听闻,叶老天官待你如亲孙,而韩某……当年也曾受过他教引。他既将你托付京师,竟未曾同你提起过我这旧生么?”
王景琛微微垂眸,再抬眼时已了然。
今日他能得韩昶这等看重,果然另有缘由。
他瞧着韩昶神色,不知当年旧事,但韩昶对叶老天官的敬慕之情,却半点不假。
王景琛想了想道:“叶老天官致仕陵原这十年,颇为闲雅。”
“他给自己的书堂起名半闲堂,自称半闲老人。平日读书对弈,还喜好养护盆景。”
“不摆架子,不好虚名,能与贩夫走卒闲聊,也能与童子对弈。过得十分通达惬意。”
他将叶擎在陵原的情形拣来说,果然见韩昶眸中闪出惊喜暖融之色。
“是吗?”
他稍微想象了一番。
“半闲半忙,半醒半醉。叶公他,确与当年大不相同了。我既回了京师,当亲往陵原拜会。”
简单聊过现在的叶擎,韩昶又重新恢复那副精力百倍的神采。
王景琛此时方道出这次来意:“府尹大人,今日之事,就现有的人证物证查清案件,追索元凶之事,景琛相信韩大人必有章法,学生不复多言。”
“不过,学生有一提议,或可助府尹一臂之力,令元凶伏法,亦能保全无辜涉案之人!”
“哦?”
韩昶眸光一凝。
王景琛纵使再有天资,此时也不过十一岁的普通百姓。
百姓遇到这样事涉权贵的案子,面见他这个京兆府府尹,无不是为了叫他主持公道,还他们以正义。
这一次的案子,难不在查证,而在涉事之人,难以定罪。
连他都感到棘手的难题,面前这个少年,究竟还有何良策?
窗外暮色渐沉,殿内烛火初明,将少年从容的身影投在屏风上,竟与当朝重臣形成了奇妙的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