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午,陈博士最后为今日的经讲做了总结:“是故,学《周礼》,当学其‘体国’之胸怀、‘设官’之智慧、‘为民’之宗旨。此乃万世不易之‘活法’。”
离堂前,陈博士留了一个问题,作为下一次讲学的引子,也是这一堂经讲的课业。
经过一上午的高强度听讲,陈博士在李砚的谢师之后离场。
王景琛试着把腿伸直,再把面前的砚台都收拾好。
“哎哟!!”
“噗通!!”
四周陆续响起学子们的痛苦的喊声,也有学子艰难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酸麻了的腿一歪,又再一次扑倒在地上。
但瞧大家的反应,显然早已对此情形见怪不怪。
虽然人人一脸疲累痛苦之色,却难掩惊喜振奋之色。
博士的大讲一旬只这一日,又特允了一个月的开堂问学,纵使叫他们屁股坐出来茧子,也没有什么不能忍的!
张承志与周全两人踉跄着站了起来,好好抻了几把胳膊腿儿。
“景琛,你怎么样?”
王景琛也收拾好了东西站起,忍不住苦笑着瞧两人:“脑子告诉我它特别好,特别棒。就是这胳膊和腿,大概是要闹分家了!”
“哈哈哈哈”两人闻言,俱是一阵大笑。
“都是这样的,习惯了便好。况且,这种升堂讲学也不是日日都能有,回去多练练也就是了。”
王景琛笑着点头,心里着实已经开始在他的太学进修计划表中,重新确认了坚持身体锻炼这一项内容所该有的,不容置疑的地位。
也许,太学射圃的射与御两科,他该去看一看了!
就在王景琛郑重的将射与御加入自己的计划表之时,东京外城马军司的驻地校场上,马怀馨正在进行着最基础的“弓射”训练。
初夏的校场,日光灼目,尘土飞扬。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皮革铁锈味与马粪的气息。
新募的马军司军汉们,包括马怀馨在内,数百人整齐列队,听候教官的训导。
都头老王是这一批新兵的教头,他那一副震天的吼声在校场上回荡。
“身端体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从容!前手如推泰山,后手如握虎尾!”
马怀馨知道,都头所授的,正是《武经总要》当中记载的射箭要领。
然而武之一学,落脚处永远都是实战练习。
军汉们当中,不少人本就有底子,甚至正是因为其武艺出众,才得擢拔入驻京三衙禁军。
唯独马怀馨,是当真没有半分底子,这第一步开弓,已然异常吃力。
他用的是一石的制式弓,开弓时手臂颤抖,箭矢软绵绵的飞出十余步便坠地,引来连片嗤笑。
马怀馨深吸一口气,不去看周围人的目光,也不去听这直白的让人发昏的嘲笑。
他捡起箭矢,按着教头的示范,再一次试着开弓、射箭。
他一次次的开弓,拉箭。
任汗水湿透了衣裳,仍然锲而不舍、半点不打折扣的练习。
休息时,一个老兵凑过来:“马效用,我说你这又是何苦?”
“你一入三衙,便是‘效用’!又识文断字,都指挥使特允你阅览军中典籍,将来是要在都指挥使面前参赞军机的!这等杀才的操练,差不多够用就行了,何必跟我们这些糙汉争这口闲气?”
马怀馨脸上沾满了汗水和尘土,他抬了抬手臂,想要抹一把脸。
然而两臂肌肉的酸痛,使他刚抬了一半,便无力的垂落下去。
他无奈放弃,闷声道:“我既穿了这身军服,拿了这份粮饷,就得对得起它。力气不够,我就练到够!”
得知自己即将入禁军时,景琛曾对他说过,‘为将者不知兵,如同盲人骑瞎马’。
这些对于所有禁军兵卒来说,最重要的操练项目,是禁军武装力量与作战力量的基本保障。
他既为禁军,若连这些基础的操练都做不好,又有什么底气来纸上谈兵?
都头老王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马怀馨这个新兵,还是他亲自府学梅子巷掳到马步军司衙门的。
这小子从前没有半分底子,他也是一清二楚。
如今,骤然被丢进这样的精兵堆子里,即将吃到的苦头,那必然是非同一般!
他挑剔的看了一眼几乎瘫坐于地的十三岁少年,倒是很想瞧一瞧,这小子究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看了看时辰,都头老王再一次大喊:“起来!继续操练!”
马怀馨撑着自己酸软的四肢站起,一步一步重新走回训练的队伍。
夜晚,小南门太学棂星门外,清风楼二楼雅阁听雪轩。
同样是清风楼雅间,这一处却是清风楼最高档的雅阁。
雅阁地面上铺着西域来的缠枝莲纹绒毯,靠窗设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上摆着越窑青瓷酒具和几碟时新果品。
七八名国子监生,正在此相聚饮酒。
在座之人无不衣着华贵,显然皆出身显宦权贵之家。
然而众位国子监生,此时俱都面带悻悻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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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一名身材微胖,因酒力上涌而面色红润的的青年,将手中酒杯重重往桌案上一放。
青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憋屈!真是憋屈!”
他愤愤道:“家里老爷子这些日子就没给过好脸色!都怪那个京兆府韩愣子,折腾的搞什么胥吏考成法,弄得衙门上下鸡飞狗跳!”
说话之人,名叫林铭,乃是京兆府少尹林湛之子。
又一人冷哼一声,接过话头,同样语带恼怒。
“你以为我等就好过?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寒门如何不易,而我官贵之子便是那仗势欺人的纨绔!”
“家父日理万机,白日里要应对那无故生事、三不五时参奏一本的韩愣子,回到家中,还要夜夜对我兄弟几人耳提面命,要我注意身份,谨言慎行,万不可授人以柄……”
他叹了一口气:“做什么都不得痛快,就连今日与国子监同窗相聚,你们瞧瞧!跟在我屁股后头打探,随时准备回府报信儿的奴才们,有几个!”
接话之人名叫吕瑁,约十七八岁,乃是如今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吕章简吕相公幼子。
他面容清朗,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骄纵的傲气和近来压抑的烦躁。
吕瑁身着月白色暗纹杭绸直裰,腰系羊脂玉带钩。
身为当朝副相之子,在非官即贵的国子监生中,也地位十分超然。
一番话落,诸生无不响应。
“可不是,听说宁安侯府上下,无不夹着尾巴做人!”
“还有宁国公府,也如韩兄你这境遇一般,被家中长辈规训的,几天都难得出一趟门,就担心在这风口浪尖上,惹来是非!”
林铭闻言感叹:“是啊!怪就怪那什么十一岁的府试案首!”
“一个流民佃户之子,侥幸得了案首,便不知天高地厚,鼓动学子,陈‘护才疏’,在天子脚下掀起学潮!”
一提到此事,在场众人无不暗中磨牙。
“太学在这一场学潮之中高调发声,事后那小子又因为十一岁太学生这样引人注目的噱头,身入太学。惹得东京城内,无不侧目。”
“太学当真是,出了好大的风头啊!”
“而我国子监生,就因为出身官贵,日日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如此下去,我国子监哪堪与太学比肩??”
众人被说到了痛处,无不面色懊恼烦躁。
正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书吏房公事之子赵栩,忽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神秘和兴奋。
“诸位,我有一事。前日我在清风楼时,恰好与几名太学生所在的雅室相邻,你们猜我听到了什么?”